江城國際美術館。
展廳內燈火通明,亮得人睜不開眼。
衣香鬢影,杯觥交錯,空氣里浮動著香檳,香水與虛榮混合的氣息。
今天是旅居海外多年的畫家李哲,回國後首場個人畫展的開幕式。
畫展的主題,名為涅槃。
江城乃至全國的藝術界,收藏界,與各大主流媒體傾巢而出,場面盛大。
展廳正中央,李哲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他被一群記者和粉絲簇擁著,侃侃而談。
面上是藝術家慣有的謙和,又帶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那份久違的春風得意,似乎連他臉上的溝壑都撫平了幾分。
「李哲先生,您這次畫展取名涅槃,是有什麼特殊的寓意嗎?」一個女記者舉著話筒問道。
李哲聽到這話,唇邊的笑意紋絲不動。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掠過那些掛在牆上被奉為傑作的畫。
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灼熱地膨脹,那是占有者的貪婪。
他沉吟片刻,用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語調,緩緩說道:「涅槃,是重生,也是昭雪。」
「藝術的道路是孤獨的。尤其對於一個走在時代前面的探索者,很可能會遭遇誤解,詆毀,甚至是惡意的剽竊和中傷。」
他說到這裡,話音刻意一頓,神情也隨之轉為落寞與傷感。
「二十年前,我就經歷過這樣的事情。我最珍貴的一批創作心血,被人無恥地竊取。而我卻因為人微言輕,百口莫辯,最終只能遠走他鄉。」
「今天,我回來了。我帶著我的作品,回來了。我只想用這些畫告訴大家一個最樸素的道理,真正的藝術,是偷不走的。時間,會證明一切。」
一番話情真意切,現場頓時響起一片掌聲。
不少人為這位含冤多年,終得昭雪的老藝術家而動容。
幾位感性的女嘉賓,眼角甚至開始泛紅。
李哲享受著眾人的追捧和同情,唇邊的笑容也多了幾分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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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顧淮安?
等今天過後,你們那點可憐的驕傲和尊嚴,就會被我徹底碾碎!
就在李哲沉浸在勝利的預演中時,美術館那華麗的旋轉門緩緩轉動。
一陣微涼的夜風吹了進來,門口的人群也起了小小的騷動。
所有人的視線都不約而同地被吸引了過去。
門口,蘇晚卿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套裝,腳下踩著一雙精緻的平底鞋。
長發挽起,露出修長優美的脖頸。
她妝容淡雅,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周遭的流光溢彩都成了她的陪襯。
她只是靜靜地站著,便已是全場的中心。
而在她身旁,顧淮安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目光未在旁人身上停留分秒,只柔和地落在身邊的妻子身上。
他小心地護著她的手臂,那是一種全然的信賴與交付。
他為她驕傲。
因為他的晚卿,正走向她的戰場。
是他們!
李哲唇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握著酒杯的指節繃緊了。
他們怎麼敢來?!
蘇晚卿沒有理會周圍那些探究和驚艷的目光。
她邁開腳步,緩緩地朝著展廳中央走來。
她腳上雖是平底鞋,但每一步都沉穩堅定,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人群不自覺地為她分開了一條道路。
蘇晚卿一直走到李哲的面前,站定。
「李先生。」
她唇瓣輕啟,那抹微笑清淺卻有分量。
「恭喜畫展開幕。」
李哲看著眼前這個美得具有攻擊性的女人,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強作鎮定,牽動嘴角:「原來是顧太太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不知顧太太對我這些拙作,可還看得上眼?」
「看得上眼。」
蘇晚卿點了點頭,唇邊的笑意加深了些。
「尤其是李先生對涅槃這個主題的執著,真是讓人感動啊。」
她的語調忽然一轉,對身後的助理小雅遞了個眼色。
小雅會意,將一個U盤交給了現場的工作人員。
展廳中央那塊巨大的LED屏幕上,正在滾動播放李哲作品的畫面,倏地全黑。
緊接著,兩幅畫被並排投射了出來。
左邊,是李哲這次畫展的主打作品,涅槃1998。
而右邊,是一張畫質粗糙,畫風陰鬱的畫作照片。
正是蘇晚卿在論壇上找到的那幅,屬於木塵的未完成品。
看到右邊那幅畫,李哲向後踉蹌了一步,撞到身後的人身上。
他撐住講台才穩住身形,嘴唇開合,卻發不出聲音,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了。
不可能!
這幅畫!這幅屬於穆成的畫!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李哲先生。」
蘇晚卿拿起旁邊司儀台上的話筒。
她清越而沉穩的聲音通過音響,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展廳。
「您能跟我們解釋一下嗎?為什麼您二十年前創作的涅槃系列,和這位名叫木塵的畫家未完成的遺作,在構圖,筆觸,乃至於顏料堆疊的習慣上,都會如此驚人地相似?」
她不給李哲任何喘息的機會,冷靜又專業地,將他的畫皮一層層剝開。
「我們來看這裡的筆觸,李先生,您習慣用短而急促的刮刀來表現肌理,但您看木塵先生這裡,是用長線條的拖拽來營造撕裂感……」
「還有這裡的用色,您喜歡用高飽和度的純色進行撞色,顯得有些刻意。而木塵先生,他所有的色彩,都是在調色盤上進行了至少五次以上的調和,才上畫布的……」
蘇晚卿說得不疾不徐,條理清晰。
在場的都是業內人士,其中高下,一聽便知。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評論家扶了扶眼鏡,面露不齒,別開了頭。
人群的低語聲變成了無法遏制的議論。
「天哪,這麼說,李哲是抄襲的?」
「何止是抄襲!聽蘇總這分析,這簡直是像素級的複製!太噁心了!」
李哲的臉呈現出一種缺氧般的青灰色。
他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冷汗很快浸透了衣背。
「不……不是的……」
蘇晚卿注視著他,指尖打了個響指。
大屏幕上,畫面再次切換。
這一次,是一份陳舊的警方失蹤人口協查通報。
上面是一個面容清秀,神情怯懦的年輕人的黑白照片。
姓名:穆成。
曾用筆名:木塵。
而在關係人一欄,赫然寫著一個名字,李哲!
人群中的議論變成了倒吸涼氣的驚呼。
如果說剛才還只是學術污點。
那麼現在,就是刑事案件了!
「李哲先生!」
蘇晚卿的語調平穩,每個字都像秤砣一樣落下。
「這位穆成先生,在你所謂的創作出涅槃系列的前一個月,離奇失蹤。」
「而他失蹤前,見的最後一個人就是你。」
「請問,這又是什麼巧合?」
「另外……」
蘇晚卿稍作停頓,目光直刺李哲。
「二十年前,顧衛城先生畫室那場蹊蹺的大火,警方最新的調查發現,也與你有關。」
「李哲,你偷走了穆成的畫,嫁禍了顧衛城的名。」
「你腳下的每一步,都沾滿了別人的血淚和白骨!」
她聲音驟然提高,帶著審判般的威嚴。
「你也配談涅槃二字?!」
「你只配,下地獄!」
最後一句話落定,整個展廳鴉雀無聲。
李哲的精神徹底垮了。
他雙腿一軟,癱倒在地,臉上是一片被抽乾了靈魂的空白,眼裡的光也散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這時,美術館的大門再次被推開。
幾名穿著制服的警察面容肅穆,在人群自動讓開的通道中,徑直走到了李哲的面前。
顧淮安對為首的警察極輕地一點頭,後者會意。
「李哲,你涉嫌多起刑事案件,現在請你跟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冰冷的手銬銬住了李哲的雙手。
就在李哲被警察架著往外拖,經過顧淮安身邊時,他迎上了那道輕蔑的視線。
那道目光像針尖一樣,刺破了他最後的瘋狂!
他掙紮起來,目光越過眾人,釘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只是安靜守護在妻子身旁的顧淮安身上!
他咧開嘴笑了,那笑聲乾澀又刺耳。
「顧淮安!你贏了!你和你老婆聯手,把我送進了地獄!」
「但是!你別得意!你以為扳倒了我,你們顧家就能安枕無憂了嗎?!」
他被警察拖拽著,卻用盡全力扭過頭,壓著嗓子,那怨毒的嘶吼只灌進顧淮安一人的耳朵里。
「你以為你父親顧振雲,真的是病死的嗎?!」
「哈哈哈!」
「你去查查!去查查你那個一直當成榜樣的好大哥!」
「顧淮平的帳目吧!」
「哈哈哈哈哈哈!」
李哲被強行拖走了,他那瘋子般的狂笑聲還在空曠的展廳里衝撞。
顧淮安卻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
周圍所有的喧囂和掌聲,在這一瞬間全部褪去。
世界只剩下失焦的黑白。
他的耳邊只有李哲那怨毒的話語,一遍遍地盤旋。
你以為你父親,真的是病死的嗎?
去查查你那個好大哥,顧淮平的帳目吧!
顧淮平?
他那個為人謙和,能力出眾,一直被他敬重有加的大堂哥?
這怎麼可能?!
勝利的溫熱感從他胸口退潮。
一種空洞的寒意灌了進來,讓他指尖發麻。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正從臉上褪去,留下冰涼的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