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癲狂的笑聲衝撞著展廳的穹頂,一聲聲砸在顧淮安的耳廓上。
他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
周圍的喧鬧與掌聲悉數遠去,視野里只剩下抽離了色彩的畫面。
血液的流淌變得滯澀,耳膜深處只餘下一片尖銳的嗡鳴。
那句怨毒的話在他腦中反覆沖刷,磨損著他的理智。
「你以為你父親,真的是病死的嗎?」
「去查查你那個好大哥,顧淮平的帳目吧!」
顧淮平?
那個在他父親離世後,以長兄之姿撐起整個家族分支的人?
那個在他年少時,手把手教他寫報告,帶他熟悉人事章法,被他奉為兄長與楷模的堂哥?
荒唐。
剛剛因勝利而升騰的溫熱感,被那句話擊得粉碎。
一種令人作嘔的空虛感吞噬了他,寒意從心口一直滲透到指尖,骨頭縫裡都浸滿了涼氣。
「淮安?」
蘇晚卿的聲音終於穿透了他耳中的轟鳴。
她察覺到他的異樣。
剛才還為她感到驕傲,周身散發著沉穩氣度的男人,此刻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的身體繃直,透出一種瀕臨碎裂的脆感。
蘇晚卿沒有多問,只是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體從側面緊緊貼著他。
她的手覆上他失溫的手背,用力地握住,想把自己的溫度渡給他。
「我們回家。」
她柔聲開口,語氣里是全然的篤定。
顧淮安的眼珠動了動,視線終於有了焦點,落在妻子擔憂的臉上。
他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被警察護送著,和蘇晚卿一起從特殊通道離開了混亂的展廳。
鎂光燈被徹底隔絕在身後。
車廂里,氣氛比來時更沉。
那是一種從內部開始腐爛的壓抑。
蘇晚卿沒有開車,而是讓顧家的司機來接。
她始終握著顧淮安的手,那隻手毫無溫度,任她怎麼捂都暖不過來。
「淮安,別信一個瘋子的臨終攀咬。」
蘇晚卿輕聲開口,打破了車廂里凝結的沉默。
「他只是想在倒下前,拉個人墊背,故意說些話來誅你的心。」
顧淮安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落在窗外流動的夜色上,卻什麼也沒看見。
過往的片段在腦中失序地衝撞。
父親顧振雲因叔叔的事鬱鬱寡歡,最終突發心梗。
父親去世時,他遠在千里之外執行任務。
是堂哥顧淮平一手操辦了所有後事,拍著他的肩膀沉痛地說:「淮安,以後大哥就是你親哥,這個家有我。」
這麼多年,顧淮平也確實做到了。
他為人謙和,能力出眾,在整個顧氏家族的第三代里,是當之無愧的翹楚和榜樣。
李哲憑什麼?
他憑什麼用一句骯髒的構陷,就來玷污這樣一個人?!
可是……
父親溫厚的笑臉,堂哥關切的眼神,與李哲那張怨毒又篤定的狂笑面孔交織在一起,最終被後者撕裂。
那道目光里沒有臨死前的胡亂攀咬,只有一種挖出你心底最深埋的瘡疤,再撒上一把鹽的惡毒。
車子緩緩駛入雲頂公館。
一回到家,顧淮安就徑直走向了書房。
蘇晚卿默默地跟在他身後,給他倒了一杯熱水。
書房裡,顧淮安沒有開燈。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高大的身影被窗外的月光勾勒出一個孤寂的剪影。
他就這麼站著,一動不動。
看著他這個樣子,蘇晚卿的心臟一陣抽痛。
李哲那句話,是衝著顧淮安心裡最柔軟的那塊地方去的,那裡從不對任何人設防。
過了許久,久到蘇晚卿以為他會就這麼站到天亮。
顧淮安終於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聲音卻沙啞得厲害。
「晚卿。」
「嗯,我在這。」
「我想……」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像是從胸腔里費力地擠出來。
「我需要查一下。」
蘇晚卿的心沉了下去。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手,輕輕撫上他發涼的臉頰。
「淮安,你真的相信李哲的話?」
顧淮安閉上眼,喉結沉重地滑動。
他將所有關於兄長的溫情與敬重,強行摁進記憶的深淵。
再睜開眼時,那雙眼眸里所有的迷惘與掙扎都已沉澱,只餘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探到底的決意。
「我不信他。」
顧淮安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卻都帶著不容動搖的分量。
「但是,我父親的死,不能存有半點疑雲。哪怕這片疑雲,指向的是我最敬重的人。」
「我要一個絕對乾淨的真相。」
他說完,繞過蘇晚卿,走到書桌前,拿起了那部紅色的加密電話。
他的手指在撥號鍵上懸停了一秒。
然後,果斷地按了下去。
指尖觸碰到按鍵的涼意,讓他覺得按下的不是一個號碼,而是他與過去世界的決裂書。
電話接通,他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
那種屬於上位者的,殺伐果決的壓迫感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只是這一次,刀鋒所向,可能是自己的至親。
「是我。」
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給我接陸遠。」
蘇晚卿靜靜地站在他身後,心口泛起密密的疼。
從顧淮安撥出這個電話開始,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一個清冽乾脆的男聲:「主任,我是陸遠。」
顧淮安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緩緩開口,字音里不帶半分暖意。
「陸遠,你現在馬上放下手裡所有的事情。」
「我要你用最高權限,秘密調查一個人的全部資金往來。」
電話那頭出現了片刻的停頓,陸遠很快用他一貫的專業口吻問道:「是誰?」
顧淮安閉上了眼睛,向後靠在椅背上,從喉嚨深處吐出了那個名字。
「顧淮平。」
「我大堂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