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
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一下,那份慣有的平穩被敲開一道裂縫。
這極細微的遲疑,還是被顧淮安聽得分明。
陸遠是刑偵大隊調來的幹將,是顧淮安最利的一把刀。
他的世界由證據和邏輯構成。
忠誠是唯一的運行指令,從不被感情左右。
讓他去查任何一個嫌疑人,他都不會有半點心理上的波瀾。
但這條指令,指向的是長官的至親。
那位在家族中德高望重的兄長。
這已經不是工作範疇,而是越過了某種界線,觸碰到了人倫情理的底線。
「你沒有聽錯。」
顧淮安的嗓音里聽不出一絲溫度,沒有留半分解釋的餘地。
「我要他從二十年前到現在,所有本人及關聯帳戶的資金流水。」
「所有。」
「查到任何異常,尤其是我父親顧振雲去世前後時間點相關的,立刻向我單線匯報。」
「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明白嗎?」
顧淮安的語調沒有轉圜的餘地。
每個字都沉甸甸的,既是命令,也是將自己的一部分交付出去。
電話那頭是長達五秒的靜默。
對於凡事只用「是」或「否」來回應的陸遠而言,這段空白長得有些反常。
「明白。」
他最終只吐出兩個字,沒有追問緣由,也沒有顯露個人情緒。
只是那聲音,比平時更沉了幾分。
掛掉電話,顧淮安疲憊地向後靠進椅背,伸手揉著刺痛的眉心。
這無異於親手將刀柄交予他人,再引著刀尖,對準自己的骨肉至親。
這份割裂感,比任何刑罰都來得殘忍。
蘇晚卿走上前,從身後輕輕環住他的脖頸,將臉頰貼在他的背上。
「淮安,你還有我。」
那份溫熱的觸感傳來,讓他一直緊繃著的肩背,終於卸下了一點力道。
他反手握住妻子的手,聲音里透著散不去的倦意。
「晚卿,對不起。」
「這種骯髒的事情,又要把你牽扯進來。」
蘇晚卿搖了搖頭,收緊了手臂。
「我早就說過了,你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不管是外人,還是……」
她沒有把那個詞說出口。
「……家裡人。」
她明白,顧淮安需要空間去獨自承受這份壓力。
但她不能只是在旁等待。
這次的調查刀尖向內,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深淵。
她信任顧淮安,但對那個只在電話里聽過聲音的陸遠,卻一無所知。
她需要一雙屬於自己的眼睛,能替她穿透那片她無法涉足的領域,看清真相的輪廓。
一個念頭在她心底成形。
一個大膽又合適的人選浮現出來。
她回到臥室,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睡意惺忪又帶著幾分誇張哀嚎的女聲。
「我的卿卿女王啊!你知道現在幾點嗎?凌晨三點!我的靈感女神正在和我約會,你一個電話就把她嚇跑了!」
聽著閨蜜秦舒這十年如一日的戲劇化聲調,她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片刻的舒緩。
秦舒是國內頂尖的言情小說大神,以文風細膩,擅長描寫各種極致拉扯的情感對手戲而聞名。
「你的靈感女神,不是已經讓你枯坐了三個月?」蘇晚卿一句話就拆了她的台。
「咳!」秦舒被噎了一下,立刻換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腔調,「我這不是卡文嘛!我需要新鮮的素材!需要極致的衝突!卿卿,我快枯萎了!」
聽著她誇張的抱怨,蘇晚卿眼中浮現一星笑意,透著幾分算計。
「別枯萎了。」蘇晚卿淡淡地說道,「我這裡,有一個能讓你文思泉湧的機會。」
「哦?」秦舒的聲音高了八度,「什麼機會?我需要的是深入人民群眾!體驗生活!」
「正好。」蘇晚卿的語調愈發平緩,「我先生手下有個新成立的專案組,借調了各個部門的精英。目前,他們正好缺一個文化領域特聘顧問。」
「什麼意思?」
「案子牽涉到藝術圈和複雜的人際關係網絡。他們需要一個擅長洞察人性,能跳出常規刑偵思維的人提供側寫思路。」蘇晚卿慢條斯理地解釋道,「而你,秦大神,觀察人心的本事可比觀察指紋有用多了。說白了,就是個掛名的觀察員,去收集你的素材。」
電話那頭,秦舒的呼吸短促地停頓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都變了調。
「專……專案組?精英?人性側寫?」
這幾個詞讓她激動得幾乎要從床上彈起來。
「我的天!卿卿!你是我的神!這不就是一窩行走的荷爾蒙嗎?!」
「是高冷禁慾的法醫?還是桀驁不馴的臥底?還是沉默寡言的黑客?!」
蘇晚卿被她那不著邊際的幻想逗笑了。
「具體的,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去!我馬上去!」秦舒興奮得恨不能立刻出發,「告訴我!我的頂頭上司是誰?他帥嗎?是那種外冷內熱的悶騷型,還是明面上懟我,背地裡幫我的傲嬌型?!」
蘇晚卿想起顧淮安曾評價那個下屬,說他是個把《刑法》當作人生準則的男人。
她聯想起剛才電話里那乾脆利落的聲音,目光隨之落在書桌上。
顧淮安隨手放下的一個文件夾上,印著一個名字和他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留著寸頭。
眉眼輪廓深邃,鼻樑高挺。
嘴唇抿成一道不帶感情的直線。
那是一種滿溢著力量感的英俊,帶著不加掩飾的壓迫力。
蘇晚卿看著照片,想像著這兩個人相遇的場景,唇邊漾開一個純粹是看好戲的笑。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調對電話那頭的秦舒說道:
「他叫陸遠。」
「至於是什麼類型……我想,你這個滿腦子浪漫幻想的言情大神,對上他那個行走的《刑法》典籍,」
她頓了頓,將愉快兩個字吐得格外緩慢,意味深長。
「應該會相處得很愉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