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
顧淮安將文件夾合上,動作輕緩,沒發出一絲聲響。
他轉過身,用指腹摩挲著蘇晚卿微涼的臉頰,聲音刻意放得輕柔。
「只是一些陳年舊案的資料,和這次的事情沒關係。你懷著身孕,別想這些複雜的事,好好休息才最要緊。」
蘇晚卿望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全是揮之不去的疑雲。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他越是刻意表現出鎮定,就說明他心裡正經歷著一場無人知曉的風暴。
「淮安,你不能什麼事都自己扛著。」
蘇晚卿抓住他的手,話語裡帶著幾分央求。
「我們是夫妻,理應一起面對。」
「我明白。」
顧淮安吻了吻她的額頭,語氣溫柔,卻帶著一種結束話題的堅決。
「但有些骯髒的東西,我不想污了你的眼。相信我,我能處理好。」
他將蘇晚卿送回臥室,看著她躺下,才重新回到書房。
書房裡,顧淮安沒有開燈。
他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點燃了一支煙。
猩紅的火點在暗夜中閃爍。
煙霧繚繞間,映在玻璃上的那張臉,下頜的線條繃得死緊。
唇角因為極度的壓抑而向下撇著,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狠戾。
聖心生命科學基金。
心血管再生技術。
非正常死亡。
這些詞語像一把把燒紅的尖刀,在他腦海里反覆切割。
他幾乎可以斷定,父親的死,絕非突發性心肌梗死那麼簡單。
而他敬重了二十多年的堂哥顧淮平……
顧淮安的眼底沉了下去,某種被壓抑許久的凶性從深處浮起。
既然按部就班的調查行不通,那他就用自己的方式,去撬開真相的大門!
他拿起加密電話,再次撥給了陸遠。
「陸遠,立刻給我建立一個顧淮平的人物關係網模型。」
「我要知道他這二十年來,所有接觸過的重要人物,尤其是政,商,醫三界。」
「另外,想辦法搞到聖心基金那個臨床試驗的所有原始數據,不論用什麼方法。」
顧淮安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宣讀一份與己無關的報告。
他知道,這個命令一旦下達,就再沒有回頭路。
電話那頭的陸遠沉默了幾秒:「主任,這麼做的風險太高了。一旦被顧家的人察覺……」
「執行命令。」顧淮安截斷了他的話,「出了任何事,我一個人扛。」
掛掉電話,顧淮安徹夜未眠。
第二天,蘇晚卿的畫廊。
蘇晚卿正在和助理商討下一季度畫展的主題。
畫廊的門被推開,一個儒雅的身影走了進來。
「晚卿。」
來人是顧淮平。
他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米色休閒西裝,臉上掛著溫和的笑。
那份恰到好處的親切感,能輕易卸下人的防備。
「大堂哥?你怎麼來了?」
蘇晚卿有些意外,但還是禮貌地迎了上去。
「路過,順道來看看你。」
顧淮平的目光在畫廊里轉了一圈,讚許地點了點頭。
「不錯,你把這裡經營得很好,有聲有色。我們顧家的女人,就是不一樣。」
他的誇讚恰到好處,讓人聽著很舒服。
「我聽說你最近在籌備畫廊的擴張計劃,資金方面有困難嗎?」顧淮平直接問道,「要是有需要,跟大哥說,家族的企業,隨時可以為你提供支持。」
蘇晚卿微笑著婉拒了:「謝謝大哥關心,目前還應付得過來。」
她總覺得今天的顧淮平,熱情得有些刻意,帶著一絲說不出的異樣。
「你啊,就是太好強。」
顧淮平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即從身後助理的手中接過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
「知道你懷孕辛苦,特意給你帶了點補品。」
他打開盒子,裡面是幾盞品相極好的頂級官燕。
「這是印尼那邊特供的,滋補安胎最好。我已經讓家裡的阿姨燉好了,你回去記得每天喝一碗。」
顧淮平說得無比自然,就像一個真心實意關心弟媳和未出世侄兒的好大哥。
面對這份好意,蘇晚卿無法拒絕。
「一家人,客氣什麼。」
顧淮平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
「對了,下周末是老爺子的祭日,家裡會辦個家宴,你和淮安記得早點過來。」
「好的,我們一定到。」
送走顧淮平,蘇晚卿看著那盒名貴的燕窩,心頭那股不踏實的感覺愈發清晰。
晚上,顧淮安回到家。
一進門,他就看到了玄關處那個醒目的禮盒,還有旁邊幾個印著奢侈品牌LOGO的購物袋。
「這是什麼?」
他的嗓音瞬間就冷了下來。
「是……是大堂哥今天來畫廊看我,送的。」蘇晚卿有些底氣不足地解釋,「還有一些是給寶寶買的衣服和玩具。」
顧淮安走過去,打開那個裝著燕窩的盒子。
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只停頓了一瞬,眼神里的溫度就退得一乾二淨。
隨即,他把蓋子合上,拎起所有的東西,徑直走向了門口。
「淮安!你幹什麼!」
蘇晚卿驚呼一聲,連忙上前去攔。
顧淮安沒理會她,手一松。
嘩啦一聲。
價值不菲的燕窩,那些名牌嬰幼兒用品,連同那份虛偽的關心,全被他丟進了門口的垃圾桶。
「以後,他送的任何東西,不許收!」
「他見的任何人,不許去!」
「他辦的任何宴會,不許參加!」
他轉過身,用一種不容辯駁的眼神盯著她,每個字都說得極慢,極重。
「你瘋了?!那是我大哥!」
蘇晚卿被他這種粗暴無理的舉動徹底點燃了怒火。
「他是關心我,關心我們的孩子!你憑什麼這麼對他?!」
「關心?」
顧淮安毫無預兆地跨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讓她痛得蹙起了眉。
他欺身迫近,額頭幾乎要抵上她的,從喉嚨深處擠出壓抑的咆哮。
他的笑容扭曲,滿是譏誚,刺得她心口發寒。
「你知不知道,他那雙偽善的手上,可能沾著我父親的血!」
「我只知道,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是他站出來幫我們家!」
「在我爸去世後,是他像親哥哥一樣安慰我,照顧我!」
「在你被整個顧家排擠的時候,也是他第一個站出來支持我們!」
蘇晚卿的情緒也上來了,她覺得顧淮安簡直無法理喻。
「淮安,我知道你在查當年的事,但你不能因為一個瘋子的幾句胡話,就這麼懷疑自己的親人!他是顧淮平啊!」
「對,他是顧淮平!」
他雙眼布滿血絲,聲音已經不成調。
那更像是從胸腔里撕扯出的哀嚎,帶著血氣和絕望。
「所以,我才更要查!因為我不能允許,我父親的死,和我最敬重的大哥,有任何一絲一毫的關係!」
夫妻兩人,第一次這樣針鋒相對。
一個覺得對方多疑偏執,風聲鶴唳。
一個覺得對方天真良善,不知險惡。
誰也說服不了誰。
屋子裡的空氣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下周末是爺爺的祭日。家宴,你去不去?」
蘇晚卿紅著眼睛問。
這不僅是一個問題,更是一種探問。
顧淮安看著妻子那張倔強又寫滿傷痕的臉,沉默了很久。
如果他不去,等於在沒有確鑿證據前,就向顧淮平公開宣戰。
這只會讓對方有所防備,將所有線索藏得更深。
如果他去,那場家宴,無異於龍潭虎穴。
「去。」
顧淮安的下頜緊繃了許久,才從喉嚨里滾出一個字。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玩什麼花樣。」
那個字落下的瞬間,蘇晚卿覺得心口一空。
有什麼東西正急速墜落,墜入無底的深淵。
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瞬間傳遍全身。
她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丈夫,連指尖都變得僵硬。
她臉上血色盡褪,唇角卻牽起一個慘澹的笑。
她盯著他的眼睛,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語調問道:「好。那到時候,他親手為我準備的關心,我是喝,還是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