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喝。」
顧淮安的回答不帶任何溫度。
每個字都像鐵鑄的,沒有留下任何轉圜的餘地。
「任何他經手的東西,你一口都不能碰。」
他投來的目光帶著一種灼人的穿透力,蘇晚卿不由得避開了視線。
「你只要記住這一點,其他的,交給我。」
蘇晚卿看著他草木皆兵的樣子,心裡又堵又無力。
她閉上眼,胸口起伏了一下,將所有想說的話都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
她轉身走上樓,「我累了,先休息了。」
看著妻子帶著失望和疲憊的背影,顧淮安的胸口傳來一陣鈍痛,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清晰地成形。
他們之間的信任,因為顧淮平,已經出現了裂痕。
而這道裂痕,如果不能用真相來彌補,只會越來越深。
接下來的幾天,家裡的氣氛沉悶得能擰出水來。
顧淮安早出晚歸,將自己整個人浸泡在專案組的辦公室里。
他和陸遠,以及從各個部門抽調來的精英,把顧淮平二十年來的所有資料攤在桌上,在信息的沙海里淘撈那致命的一環。
進展,卻停滯不前。
顧淮平的手腳太乾淨了。
所有的資金往來,都經過了數個離岸公司的層層轉手,最終的流向都指向了合法的商業投資項目。
那家聖心基金,也早已在多年前宣布破產,所有原始資料都被焚毀。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讀好書上 101 看書網,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超靠譜 】
一切線索,都在某個關鍵的節點,被一把利刃乾脆地斬斷了。
顧淮安越查,心越往下沉。
這手法不屬於商人,倒更像一個精通反偵察的專業人士才會留下的痕跡。
而蘇晚卿,也開始了她的沉默抵抗。
她不再過問顧淮安工作上的事,每天只是按部就班地去畫廊,回家,安靜地養胎。
她把顧淮安扔掉的那些東西,又從垃圾桶里撿了回來。
雖然沒有再用,但卻整整齊齊地收納在客房裡,像一種無聲的控訴。
顧淮安全都看在眼裡,心口被刺得生疼,卻沒有解釋。
在真相揭曉之前,任何語言都是無力的。
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表達著關切。
他不再讓家裡的阿姨做飯,而是親自下廚,嚴格按照營養師的菜譜,為蘇晚卿準備一日三餐。
他會在她入睡後,悄悄走進臥室,為她掖好被角,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蘇晚卿其實都醒著。
她在黑暗中感受著丈夫的溫柔,眼淚無聲地浸濕了枕巾。
她不明白,事情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他們曾經那麼契合,無話不談,可現在,中間卻隔了一堵冰冷而堅硬的牆。
很快,到了顧家老爺子祭日這一天。
傍晚,顧淮安開著車,載著蘇晚卿,前往顧家老宅。
車廂里的空氣,壓抑得讓人胸悶。
「晚卿。」顧淮安打破了死寂,「記住我說的,到了那裡,寸步不要離開我身邊。」
「還有,不要吃任何東西,不要喝任何東西。」
他握著方向盤的指關節繃得發白,泄露了心底的緊繃。
蘇晚卿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只淡淡地「嗯」了一聲。
顧家老宅,坐落在城市西郊的一片莊園裡。
古樸的中式建築,雕樑畫棟,氣派非凡。
當顧淮安的車駛入莊園時,門口已經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豪車。
顧氏家族的成員,無論嫡系還是旁支,今天基本都到齊了。
兩人一進門,所有交談聲都停了下來,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顧淮安如今身居高位,是顧家第三代中最有分量的人物之一。
而他身邊的蘇晚卿,也因為身孕,成了眾人矚目的中心。
「淮安,晚卿,你們可算來了!」
顧淮平臉上掛著熱絡的笑,大步迎了上來。
他今天穿著一身黑色的中式立領盤扣唐裝,顯得沉穩而莊重。
「快進來坐,就等你們了。」
他無比自然地拉著顧淮安的手臂,另一隻手則小心翼翼地虛扶在蘇晚卿的腰側。
「晚卿,今天累不累?我特意讓廚房給你燉了燕窩,就是上次那種,你喝了要是覺得好,我再讓人給你送過去。」
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體貼周全,挑不出一絲錯處。
周圍的親戚們都紛紛附和。
「還是淮平想得周到,知道心疼弟妹。」
「是啊,淮安有這麼個大哥,真是福氣。」
顧淮安看著顧淮平那張真誠的笑臉,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向上爬。
演得真好,好到他自己都險些信了。
他不動聲色地側過身,將蘇晚卿護到自己身後,隔開了與顧淮平的距離。
「大哥費心了。」他的語調平淡。
顧淮平對他這點疏離恍若未覺,依舊熱情地張羅著。
家宴開始。
長長的紅木餐桌上,坐滿了顧家的核心成員。
顧淮安的叔叔,也就是顧淮平的父親顧衛城,坐在主位上。
他的目光在自己意氣風發的兒子和旁邊沉默的顧淮安之間游移,裡面有讚許,也有幾分探究。
宴席的氣氛,在顧淮平的刻意調動下,一派其樂融融。
眾人高談闊論,推杯換盞。
只有顧淮安這一角,安靜得有些突兀。
他幾乎沒怎麼動筷,只是用審視的目光掃視著全場。
蘇晚卿則全程低著頭,小口地啜飲著自己帶來的保溫杯里的溫水。
很快,傭人端著一個精緻的燉盅,輕手輕腳地放到了蘇晚卿面前。
「太太,這是大少爺特意為您準備的冰糖燕窩。」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過來。
顧淮平笑著說道:「晚卿,快嘗嘗,這可是我托人從馬來西亞尋來的血燕,對你和孩子都好。」
蘇晚卿握著勺子的手,動作停頓了片刻。
她抬起頭,望向身邊的顧淮安。
顧淮安的視線驟然收緊,像探照燈一樣鎖定了她。
他看著她,嘴唇無聲地開合。
蘇晚卿讀懂了他的唇語。
「別碰。」
她的心臟重重地落了一下,又被揪緊。
當著這麼多親戚的面,如果她公然拒絕顧淮平的好意,等同於當眾撕破臉皮,向所有人宣告他們兄弟之間已經反目。
她不想讓顧淮安在家族裡難堪。
也許……是顧淮安真的太過緊張了?
這或許只是一碗普通的燕窩,是她的大哥,對她和孩子的一片心意。
她的腦海里一片混亂。
理智警告她要相信丈夫,遠離危險。
可情感上,她又不願意讓猜忌玷污親情。
最終,顧淮平父親投來的期盼目光,和周圍親戚們理所當然的微笑,壓垮了她心裡的防線。
她被無數道目光裹挾著,如果今天不喝,自己就會成為那個破壞家族和睦的罪人。
她拿起勺子,朝顧淮安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
她想,只喝一口,就一口,把今天應付過去就好。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舀起一勺晶瑩剔透的燕窩,緩緩地,送進了嘴裡。
甜糯,潤滑。
味道的確不錯。
她又喝了幾口,才放下燉盅,對顧淮平笑道:「謝謝大哥,很好喝。」
顧淮平唇角的笑意加深了,眼神里掠過一抹得償所願的光。
而顧淮安的臉部線條完全僵凝,下頜緊咬。
他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那碗燕窩,那眼神恨不得將它燒出一個洞來。
蘇晚卿看著他緊繃的樣子,心裡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她悄悄在桌下,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沒事的。」她小聲說。
顧淮安反手攥住她,掌心的力道大得嚇人。
就在此刻。
蘇晚卿臉上的笑意瞬間凝結,然後一點點碎裂。
一陣劇痛從小腹深處爆發,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裡面翻攪!
「呃……」
手中的勺子「噹啷」一聲掉進燉盅,發出刺耳的脆響。
她短促地痛哼了一聲,一層細密的冷汗從額角滲出,指甲已然深深陷進了顧淮安的手背。
「怎麼了?晚卿?」顧淮安第一個察覺到她的異樣。
「肚子……肚子好疼……」
蘇晚卿的話沒說完,眼前便是一黑,視線里所有人的面孔都開始扭曲,拉長,整個人無力地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晚卿!」
顧淮安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一把將她抱進懷裡。
懷裡的身體在迅速變冷,一股濕熱的觸感,正從她的裙擺下蔓延開。
宴會廳里,賓客們驚慌地站起來,椅子被撞翻的聲音和尖叫聲混成一片。
「快叫救護車!快!」
「怎麼回事?剛才還好好的!」
顧淮安抱著懷裡疼得面無人色的妻子,抬起頭。
那雙赤紅的眼睛裡滿是毀滅一切的瘋狂,直勾勾地鎖定著那個還端坐在座位上,臉上掛著恰到好處錯愕的顧淮平。
那碗燕窩!一定是那碗燕窩!
「顧淮平!」
顧淮安的嗓音磨損得不成樣子,每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他抱著蘇晚卿,一步步走向門口,那眼神里的恨意,足以將顧淮平凌遲。
「她和孩子要是有任何三長兩短!」
「我他媽要你全家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