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淮安!你是不是瘋了!你要帶糯米去哪兒!」
電話那頭,顧母的聲線因急火攻心而拔高,變得尖利。
顧淮安用手臂圈成一個堅固的搖籃,將哭得抽噎不止的兒子護在懷裡。
另一隻手則有些僵硬地將最後一件嬰兒毯塞進行李箱。
他雙眼布滿血絲,下巴冒出青灰的胡茬。
整個人不過一夜就被抽乾了神采,只剩一副被悔恨與孤注一擲的念頭支撐著的軀殼。
「媽,我去找晚卿。」他的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你去找她?你把一個才兩個月的孩子帶上飛機?十幾個小時!你懂不懂這有多危險!」顧母在那頭幾乎要失態。
「我懂。」顧淮安扣上行李箱的鎖扣,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
懷裡的糯米像是被他身上那股緊繃的氣息驚擾,不安地哼唧起來。
他低下頭,用臉頰蹭了蹭兒子柔軟的頭髮,聲音裡帶著一種不留退路的決斷。
「但我不能再把他一個人留下了。」
「也不能再讓她一個人在外面。」
「媽,你和爸保重身體,我很快……我們很快就回來。」
說完,他便切斷了通話,不讓自己再聽見電話那頭焦灼的呼喊。
他怕再多聽一句,那點可憐的決心就會瓦解。
拉起行李箱,背上鼓囊囊的媽咪包。
顧淮安抱著兒子,沒再回頭,走出了這個曾經滿是笑語,此刻卻空曠到讓人心慌的家。
京城國際機場,VIP候機室入口處。
換作往日,顧淮安甫一出現,便會有專人迎上,謙恭地為他辦妥一切。
而今天,他卻只是個最尋常的旅客。
一手拖著沉重的行李箱,一手費力地抱著懷裡因環境陌生而躁動不安的小傢伙。
胸前掛著的媽咪包塞滿了奶瓶,尿不濕和各色瓶罐,沉甸甸地墜著他的肩。
「先生,您好,請出示您的證件和登機牌。」地勤人員的微笑職業而禮貌。
顧淮安單手從風衣口袋裡掏出證件。
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懷裡的糯米不耐地蹬了蹬腿,小腦袋一下磕在他的下巴上。
「唔!」
他喉間發出一聲悶哼,顧不上自己,先低頭去看兒子。
「糯米乖,不哭,爸爸在。」
他輕聲安撫,那份刻在骨子裡的溫柔,與他此刻滿身的倉皇形成了割裂的對比。
好不容易過了第一關,到了安檢口,真正的窘境才剛開始。
「先生,抱歉,您媽咪包里的液體需要拿出來單獨檢查。」安檢員指了指他胸前的包。
顧淮安眉頭收緊,只能將哭鬧不休的糯米暫且交給旁邊一位好心的空姐。
自己則動作滯澀地從包里往外掏東西。
保溫杯里的熱水,沖泡好的備用牛奶,小瓶的嬰兒潤膚露……
「先生,按規定,單瓶超過100毫升的液體不能隨身攜帶。」安檢員指著那個裝著備用奶的240毫升大奶瓶,公事公辦地說道。
顧淮安的眉心絞了起來。
這些都是他昨晚通宵研究攻略,為糯米在飛機上備下的口糧。
「這是嬰兒必需品。」他沉聲解釋。
「是的先生,但需要您現場試喝一口,以作確認。」
試喝?
顧淮安的目光落在那奶瓶里乳白色的液體上,胃裡一陣痙攣。
他強行壓下那股翻湧的噁心感,臉色也沉了下去。
周圍排隊的人群已響起細碎的議論。
「你看那個人,長得倒挺體面,帶個孩子怎麼這麼手忙腳亂的。」
「是啊,連坐飛機的規矩都不懂,孩子跟著他真夠嗆。」
這些過去甚至無法進入他視野的人,此刻卻能隨意對他評頭論足。
那些聲音像細小的蟲子,鑽進顧淮安的耳朵里。
他這一生,還從未在人前如此狼狽。
就在這時,「哇」的一聲,糯米在空姐懷裡徹底哭開了。
那嘹亮的聲浪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那哭聲穿心而過,他心口一陣絞痛。
他顧不上面子,也顧不上那些指點。
他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下頜線繃得很緊。
擰開奶瓶時,指節都用了力。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他仰頭灌了一大口。
溫熱的,帶著腥甜的液體沖入喉嚨,胃裡翻江倒海。
但他咽了下去。
連同他過去所有荒唐的體面與驕傲,一併咽了下去。
蘇晚卿,我正在學,你看到了嗎?
「可以了?」他將奶瓶遞還給安檢員,語調冷硬。
安檢員怔了怔,連忙點頭放行。
顧淮安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從空姐手裡接過哭得喘不上氣的兒子。
「糯米不哭,爸爸在,是爸爸不好。」
他抱著兒子,輕輕搖晃,眼裡全是快要滿溢出來的焦灼與心疼。
可糯米餓了,哭聲一聲比一聲揪心。
「孩子是餓了吧,快喂喂啊!」
「這當爹的怎麼回事!」
顧淮安的額角滲出了汗珠。
沖奶粉!
他環顧四周,在不遠處的牆邊找到了母嬰室,門口卻掛著「使用中」的牌子。
等不了了!
顧淮安一咬牙,將行李箱往旁邊一擱,就著冰涼的地面坐了下來。
他從媽咪包里拿出奶粉罐,奶瓶和保溫杯。
就在這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里,當眾開始了他的第一次野外作業。
倒熱水,舀奶粉,蓋上蓋子,搖晃。
他模仿著月嫂教過的樣子,每個步驟都極盡小心。
那全神貫注的樣子,比在會議室里批閱上億項目時還要投入。
一個衣著考究,氣質出眾的男人,就這麼全無形象地坐在地上,笨拙地伺候著一個哇哇大哭的奶娃娃。
不遠處,一個年輕女孩悄悄舉起了手機。
終於,奶沖好了。
顧淮安試了試溫度,小心地將奶嘴塞進糯米嘴裡。
熟悉的味道讓小傢伙的哭聲停了下來。
他閉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吮吸著,小手還緊抓著父親的衣襟。
世界,終於重歸寂靜。
顧淮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四肢百骸都泛著脫力後的酸軟。
他靠著冰冷的牆壁,看著懷裡吃得香甜的兒子,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終於透出了一點活人的光彩。
他不在乎別人的目光。
此刻,他的世界裡,只剩下懷裡的兒子,和遠在倫敦的妻子。
晚卿,等我。
我來學著做一個合格的父親,一個合格的丈夫了。
……
飛機在萬米高空平穩地飛行著。
糯米吃飽喝足,已在嬰兒搖籃里睡得安穩。
顧淮安疲憊地靠在座椅上,卻沒有半分睡意。
他拿出手機,點開了陸遠剛剛發來的一條連結。
屏幕上,一個刺眼的標題跳入眼帘。
驚!京城機場某高冷顧姓男子竟當眾沖奶粉,為愛痴狂還是另有隱情?
下面配著一張高清照片。
照片裡,他席地而坐,低著頭,正專注地搖晃手裡的奶瓶。
側臉的輪廓在機場明亮的燈光下,被勾勒出幾分落寞和孤寂。
評論區已經沸反盈天。
「天!這不是顧氏集團那個顧淮安嗎?本人超A的!」
「他結婚了?還有孩子了?我的青春結束了!」
顧淮安漠然地滑過那些評論,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不見波瀾。
他關掉頁面,撥通了陸遠的電話。
「是我。」
「主任!您上飛機了?小少爺還好嗎?」
「嗯。」顧淮安的聲音里不帶任何溫度,「讓你查的事,怎麼樣了?」
「查到了!嫂子入住了倫敦肯辛頓區的皇家花園酒店,3206號套房。」
顧淮安的視線投向窗外翻滾的雲海,目光穿透了雲層,落在了想像中倫敦的某個窗格上。
「很好。」
他停頓片刻,下達了第二個指令。
「立刻給我預定那家酒店正對面的高級公寓,最高層,視野最好的那套。我要一個能全天候,無遮擋,看清3206房間窗戶的位置。」
「租期……先定一個月。」
「陸遠,我要一個狙擊手的位置,你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