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蘭迎著她的目光,沒躲。
「程明蘭,」宋清渝走到她面前,「我哥曾經差一點就成了你的小姨夫,你現在……心裡不彆扭嗎?」
程明蘭站在院子裡,笑了,陽光落在她的臉上。
宋清渝晃了神,不怪她哥,眼前的程明蘭和她從大哥那兒看到的舊照片,真的很像。
尤其是那雙眼睛。
兩人沒繼續說話,宋清渝出了門。
村東頭那幾戶門口都坐著人,見她過來,說話的聲音都小了一截。
宋清渝沒停腳,往隋家走,正趕上宋清淺從屋裡出來。
「你怎麼來了。
「找你。」
姐妹兩個順著牆根往回走,走到牆根底下,姐姐把腳步放慢了。
「我回家那天,都看見了。」姐姐說,「那姑娘早上起來頭一件事是掃院子,水缸見底了她去挑水,大哥下地回來飯是熱的。」
「那姑娘家裡條件應該不錯,很寵愛她,所以她做得不好,但每天都圍著灶台研究,說是大哥胃不好必須得吃好。」
「我知道。」
「她還愛跟我說話。」宋清淺說。
「她問我草原上的日子,問我小時候大哥什麼樣,我說他從小心事就重,她就笑,說心事重的男人才靠得住。」
宋清渝聽著,沒插話。
「姐,我跟你說實話。」宋清渝開口,「大哥之前心裡那個人,就是程明蘭的小姨,她和她小姨長得很像。」
「程明蘭她們家,以前和沈家關係好,小時候雙方父母還開玩笑說娃娃親,她喜歡過知旭。」
宋清淺聽完,眉頭慢慢皺了起來,靠在牆上半天沒說話,手在褲子上來回搓了兩下。
「那大哥呢。」宋清淺問。
「前面的事他知道,後面的事我沒說。」宋清渝說,「他說,他想放任一回。」
宋清淺眼神閃了閃,也許也是想到宋清淮這麼些年心裡的苦。
「小渝,要不這事兒,順其自然吧。」宋清淺猶豫著開口。
「我再想想。」
第二天早上,宋清渝醒來,程明蘭已經在灶上忙活起來。
她熬了玉米糊糊,還煮了兩個雞蛋,擺在堂屋桌上一人一個。
宋清渝那個沒動,大哥那個吃了。
晚上宋清淮下班回來,蹲在門口抽菸,目光始終望著遠處。
宋清渝搬了個小板凳,坐到他旁邊。
「哥。」
「嗯。」
「你打算怎麼辦。」
宋清淮把菸頭按滅在門檻上,用手指頭把菸灰抹開。
「哥,她這個人……」
「小渝。」宋清淮打斷了她,「你在外頭好好念書,家裡的事,我心裡有數。」
「我有時候想,那天要是沒見到明蘭就好了。」他說,「那秋香就永遠是我心裡的一處念想,我會在心裡想像她幸福美滿。」
「但我又想,我要是一直不知道這事兒,一輩子自欺欺人,連人走了我都沒聽過她的那些苦,是不是也辜負她當初與我相識。」
他把煙盒收回兜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這話我只說給你聽。你姐一回來,我就不說了。」
灶間的門響了一下,程明蘭端著碗出來,腳步很輕,從他們跟前過去,把碗放到堂屋桌上,三個人誰也沒看誰。
又過了一天,程明蘭來辭行:「宋大哥,我該回學校了,假快到日子了。」
「嗯。」宋清淮說。
「你按時吃飯。鍋我給你刷好了,米在最上頭那一格里。」
「明蘭,回去好好念書,有空再跟著清渝回來玩。」
程明蘭愣在了原地,這話是劃清界限,把她推出了原本曖昧的領地,歸為宋清渝的同學。
她站在那兒沒動,宋清淮不敢看她的眼睛,找了個由頭出去了。
宋清渝站在灶間門口,看著這一幕沒有出聲。
宋清淮搜了之後,程明蘭轉過身,對著她這邊說了一句。
「清渝姐,我給大哥補的那件褂子,放在他床頭了。你要是看不過去,就扔了。」
宋清渝沒接這個話茬,只是說:「我跟你一道回學校。」
臨走之前,宋清渝去隋家找了一趟宋清淺。
她把兩人之間說的話講了一遍,宋清淺低著頭沒說話,半晌才嘆口氣。
「小渝,那哥這是想明白了。」
宋清渝心裡不安,用腳踢著地下的土:「也許吧。」
「你和小沈,最近怎麼樣?」宋清淺轉移了話題。
「挺好。」
「那就好。」她說,「我在草原這幾年,最怕的就是你一個人在外頭,連個說話的人都沒。大哥有事不說,你也不說,兩個人都這麼捂著。」
「沈知旭,很好,我們遇到事有商有量。」宋清渝輕聲說。
宋清淺把手搭在她手背上拍了拍:「那姐就放心了。」
宋清淺從兜里數出幾張票子往她手裡塞,宋清渝推回去,兩個人推了兩回,
最後宋清淺把錢塞進宋清渝的挎包,只說「那等你畢業掙了工資再給我買布」。
晌午的時候,宋清淺送著她和程明蘭到車站。
檢票口那邊排起了隊,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從她們身邊擠過去,宋清淺拍了拍宋清渝的包。
「去吧。到了別捨不得花,你哥給的錢你拿著,他那點心意你推了他難受。」
宋清渝和程明蘭上了車。
程明蘭坐在她斜對面,包放在腿上,從自己包里摸出兩個茶葉蛋,遞給她一個。
「我不吃。」
「你從早上就沒吃東西。」
「你放著吧。」
程明蘭把雞蛋收回自己包里,兩隻手搭在包上,看著窗外面。
車開出縣城,過了一片楊樹林,兩邊的地一塊一塊往後退。
宋清渝看著窗外。
過了半晌,程明蘭開口了。
「清渝姐,我跟你說句實話。」
「你說。」
程明蘭把手在包上按了按。
「我認準你哥了。」
車廂里有人打牌,有人嗑瓜子,前頭一個孩子跪在座位上往外看。
宋清渝摟著挎包的手緊了緊,手攥成拳,指甲嵌進掌心。
「要說的話,我大哥今早都和你說了。」
「清渝姐,到底是宋大哥真對我沒一點心思,還是你不想我進宋家的門,你自己心裡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