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外頭的雨停了,經過了一夜,青草的腥味反而更足了。
宋清渝換了一件洗得泛白的短袖的確良襯衫,腋下夾著教案夾,七點半邁進師範學院教學樓的走廊。
水磨石地面清早掃灑過的潮氣還沒幹透,樓梯口那塊深綠色的布告板跟前圍了兩個留校的年輕教師。
一塊新裁開的白紙用四顆生鏽的圖釘按在軟木框裡,四角還透著新刷的糨糊濕痕,邊緣微微捲起。
宋清渝收住步子,停在兩步之外。
白紙正中是用大紅墨水手寫的標題,字跡粗重。
「關於七六屆工農兵學員畢業分配日程安排及志願填報要求的通知。」
白紙正下方蓋著紅色的公章,宋清渝的目光在紙上匆匆刮過。
七六屆工農兵學員畢業分配的條文落了款,整棟教學樓的樓梯口就沒斷過人聲。
按上面定下的規矩,這一屆依舊是哪兒來哪兒去,即便是分配也是發回原籍安排進當地的人才缺口。
全校幾百號畢業生,能留在省城機關和直屬中學的名額,兩隻手合起來都數得過來。
宋清渝坐在靠窗的長條木桌前,手裡握著蘸水鋼筆,筆尖在草綠色的練習卷上劃出一道道紅槓。
明天開始就要抽調去批閱高考試卷,宋清渝的名字也在名單上,批閱試卷是在省一中進行的封閉工作,她和另一個女教師搭伴住一個屋。
宋清渝夾著備課本和練習卷下樓,走到中文系樓下的向陽走廊時,側面粗糲的水泥廊柱後轉出一個人,直接橫在樓梯拐彎的台階口。
隋穆揚身上的襯衫領口有些泛黃,袖口挽到小臂,指間死死捏著一張紙,因為用力邊緣已經發皺。
他見她走近,他往前壓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
「我想留在省城。」
宋清渝停住腳,懷裡的教案抱得平整,眼皮都沒抬一下:「分配是系裡的事,你去問系裡。」
隋穆揚喉結上下滾了兩滾,把手裡的志願表攥成一團硬紙疙瘩。
他說中文系今年統共就給兩個留省城的指標,一個是省文聯對口點名要的寫作幹事,另一個是省報早就定下的採編,旁人連邊都沾不上。
走廊里有別的班級剛下課,幾個年輕學生端著搪瓷水杯從旁邊經過,目光往這邊瞟。
宋清渝往外側退開半尺,避開他身上那股被太陽曬透的燥氣。
「那就回去農場,當時去農場下鄉也是你自己選的。」她說。
「我那是……」
話音還未落下,她側身從廊柱與他身側的空當邁了過去,步子邁得極穩,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一眼。
「……為了你。」隋穆揚的手無力地垂在身側。
下午兩點,系辦公室頂上的吊扇呼呼轉著,屋裡油墨的味道和老教師泡茶的香氣混在一起。
地區教研室的孫副主任帶著地區印刷廠的生產調度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人造革公文包,直接在系主任的長桌旁坐定。
包拉鏈拉開,裡頭取出一疊蓋著鮮紅大印的文件和厚厚一層打好的鉛字排樣。
孫副主任把帶有地區行政公署教委紅色抬頭的撥款單按在桌上,公章印泥紅得扎眼。
他指著排樣樣張說,地區把印刷費全額核撥下來了,八月初正式開機印,首期先下一千二百冊。
封面三號長體鉛字端端正正排著四個字,「宋清渝編」,下面是省師範學院數學系與地區教研室的聯合署名。
這批書印出來,要立刻下發給全地區十二個縣的高三數學骨幹教師,作為全區高三教師業務進修的底本教材。
辦公室里的另外幾位老講師都停了鋼筆,轉頭看過來。
系主任當著眾人的面,將茶缸擱在長桌中央,目光落在宋清渝臉上。
他說系裡上午開黨政聯席會定了,秋季開學直接給宋清渝排課,周課時排六節。
一個剛定級四個月的年輕助教挑這種骨幹大課,在數學系近十年來都沒先例。
宋清渝站在桌邊,伸手把那份鉛字樣張的邊緣撫平,鉛字油墨的焦香味撲在鼻尖。
她沒說任何客套話,只回了一句:「我會幹好自己該做的。
機械廠那邊,下午三點,程明蘭向庫房班長請了半小時假,脫下厚帆布工裝,換上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短衫。
她從鐵皮櫃最裡層摸出用油紙包好的幾樣證件,快步走向厂部辦公樓。
程明蘭把材料一份份從油紙里抽出來,放在靠門的辦公桌上。
裡面是街道開的家屬關係證明、摺痕深重發黃的結婚證複印件,還有兒子宋文的戶口底根。
在那張油印的職工調動申請表上,「調往何地」一欄填著地區農機局,事由用正楷工工整整寫著七個字:「夫妻兩地分居多年」。
辦事員翻看著薄薄的幾張紙,又核對了庫房出勤底冊,抬頭打量了她一眼。
辦事員指著桌角一份機械設計圖紙上的簽名,隨口問了一句:「沈技術員是你什麼人?」
程明蘭手指扣緊布包的背帶,垂著眼皮答道:「是我妹夫。」
辦事員沒再往下問,拿起木柄長條公章,在紅色印泥盒裡按了按,端端正正蓋在申請表最下方的初審欄里。
上面是四個紅字:「擬同意上報」。
辦事員把紙張收進鐵皮抽屜的文件夾,讓她回去等信。
程明蘭走出辦公樓,廠門口的幾株老梧桐把地面遮得一片陰涼。
熱風一吹,她站在樹幹旁,抬手用短衫袖口狠狠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
又過了幾天,教學樓下的青磚花壇旁再次聚滿了人,一整排大紅紙張貼在木質布告欄上,上面是毛筆正楷抄錄的七六屆初次分配名單。
紅紙黑字,按系別排得清清楚楚。
中文系那一欄排在靠後一行,隋穆揚三個字筆畫端正,名字後頭用墨筆清晰地注著四個字:「回原單位」。
圍觀的畢業生有的嘆氣,有的紅著眼圈往外走。
與此同時宋清渝正在省一中參與高考閱卷,無心顧及其他。
白天閱卷,晚上睡覺前她總會翻出自己的講義,仔仔細細寫上兩篇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