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的校領導安排,將物理實驗室的兩排實驗台拼在一塊。
十個人分兩列對坐,正中間是省教育局和師院數學系派來的兩個組長。
遇到什麼問題,隨時就能探討。
一中的領導細心,提前安排人把窗戶用白粉漿刷了下半截,擋住外頭操場上的日頭。
這個舉措緩解了不少夏天的苦,閱卷時屋頂兩架鐵葉吊扇晃悠悠地轉著,吱呀吱呀地響。
桌上按縣區分堆碼著牛皮紙袋,袋口全是用粗麻繩扎的死結,上頭貼著紅印泥蓋的封條。
屋角立著兩個穿制服的保衛幹事,腰裡扎著寬皮帶,誰要去廁所,得在花名冊上畫個勾,兩人搭伴前往。
幹事跟在後頭三步遠,一直到看著人走進走廊盡頭的廁所,然後便掐著時間看。
一開始宋清渝還有點不好意思,真正的閱卷工作開始,也顧不上了。
每天的午飯是食堂送來的,每人兩個鋁飯盒,一盒米飯,一盒沾上一點葷腥的素菜。
宋清渝閱卷搭伴的是個戴花鏡的老教師,六十掛零,從實驗中學抽調來的。
兩人覆核的是解析幾何倒數第二道大題,滿分十二分。
桌角已經碼了厚厚四疊覆核完的試卷,牛皮紙封套死死壓著考生姓名和准考證號,只露出一截答題區域。
老教師捏著一份卷子,指尖在第三步推導上點了兩下,紅鉛筆懸在半空沒落。
「這道扣六分。」老教師把卷子推過來半寸。
「這題做的步驟跳了,統編教材上講這道題,得先設出雙曲線的標準方程,這個考生雖然答案做對了,但用的公式教材上沒講過。」
宋清渝伸手接過來。
卷面字跡很細,墨水顏色發淡,像是在水裡兌過,但筆鋒極穩,一筆一畫清清楚楚。
她翻過壓在手邊的一張草稿紙,摸出自己的鋼筆,筆尖壓在草稿紙上開始演算。
她就著那個考生的思路,把被省掉的兩步推導補齊,兩行公式排下來,這道題就解了出來。
整個解法比統編教材的標準答案省了半頁紙,反倒避開了繁複的二次方程求根。
她拿鎮尺壓住草稿紙,連同試卷一起輕輕推回老教師面前。
老教師推了推滑到鼻樑骨的花鏡,目光順著草稿紙上的步驟一行一行往下看。
他指腹壓在草紙上,嘴唇抿成一條線,停了半晌沒說話。
「組長,你來看看這個。」老教師招了招手。
穿灰中山裝的組長背著手走過來,把草稿紙捏在手裡看了一眼,又翻了翻卷子。
「思路活,推導也沒漏洞,邏輯自洽、結果準確,不能因為教材沒印就不給分。」
組長拔開紅鋼筆,在卷頭打了個紅勾,填上「12」,底下簽了自己的姓。
組長寫完又說:「高考是選拔人才,不是背死書。」
老教師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宋清渝把卷子接過來,用打孔器壓實,再拿麻線穿緊。
日頭西斜的時候,外頭操場上的蟬鳴聲一浪又一浪,叫得人心裡煩躁。
門衛老頭在鐵柵欄門外喊了一嗓子:「師院宋老師,門口有人送換洗衣服!」
宋清渝被人叫出教室的時候,保衛幹事抬起眼皮,在出入登記簿上翻開一頁。
宋清渝放下筆,站起身理了理的確良短袖的下擺,在簿子上簽了名,跟著保衛幹事穿過操場。
沈知旭站在門外的大梧桐樹底下,二八大槓車梯支在碎石子路面上,車把上掛著個藍布網兜。
他上身穿著件洗得發薄的白襯衫,後背洇出老大一片深色,日頭毒辣,他也顧不上儀表,伸手抹了把臉跑過來。
他的袖口卻落得緊,緊緊地圈著手腕,下巴上貼著一圈青青的胡茬。
宋清渝走到鐵門內側站定,隔著鐵柵欄看他:「怎麼趕這個點過來?日頭足容易中暑。」
「車間下午設備檢修,我換了休。」沈知旭把網兜順著鐵欄杆的縫隙遞進來,「娘給你烙的兩張油餅,在底下一層,上頭是洗好的單褂,還有……」
他趕緊跑回去,從車后座上解下一個雙層的圓鋁飯盒,遞過來時鋁皮上還凝著細密的水珠,摸上去冰涼。
「中午煮的綠豆湯,在井水裡拔了兩個鐘頭。」
宋清渝把飯盒接過來,沉甸甸的,兩手托著底。
綠豆湯的涼氣順著指心鑽進皮肉,把閱卷室里悶了一整天的燥熱壓下去不少。
沈知旭的目光看了一眼宋清渝身後,保衛幹事在三步外抽著煙,目光順著操場往遠處的大柳樹上看,並不往這邊多掃。
於是他狀似無意地挽起了自己的衣袖,露出一截小臂。
上面寫了一行字:「廠務會下午過了程明蘭的調動初審,下周發地區商調函。」
這事他得提前讓她知會,不然也不會冒險。
宋清渝把飯盒的鐵卡扣緊了緊,鋁皮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響聲。
「清渝。」他往前湊了半寸,額頭幾乎貼到鐵柵欄的豎條上,壓低了嗓子。
「午後爹把書房門從裡頭給閂上了,晚飯也沒出來吃。娘去敲了兩回,裡頭沒動靜,光聽見翻箱倒櫃倒騰紙片的聲音。」
這話說得不過是家長里短,不礙事。
「出什麼事了?」
「不知道。」沈知旭搖頭,眼底帶著點血絲,「午後機械廠退管科來過兩個人,送了今年防暑降溫的茶葉和白糖,在院子裡跟爹說了不到十分鐘的話,人一走,爹就進屋把門給反鎖了。」
那頭保衛幹事把菸頭扔在地上,拿腳底碾滅了,轉過身來看他們:「宋老師,時間差不多了。」
宋清渝應了一聲,抬頭看著沈知旭:「你回去跟娘說,別急,等我回家。」
沈知旭點了點頭,沒再接話。
宋清渝拎著網兜和飯盒轉過身往回走,她的臉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汗,覺得心跳比來時快了不少。
走了二十幾步,她停下腳,側過身往校門口看了一眼。
太陽打在校門口的老槐樹上,日頭高懸,在腳底下投映短短一道影子。
沈知旭還沒走,他靠著那輛二八大槓,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