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炕此時正熱乎著,上頭躺著幾個巡邏護衛,見到蕭知縣一眾大官來了,嚇得連忙爬起來行禮。
蕭知縣站在外頭,頭顱高高昂著,鼻子發出一聲冷哼,算是對他們行禮的回應。
裴肅打量著這個面積不大、擁擠髒亂的房間,問道:
「王庫官平日睡哪個位置?」
巡邏護衛們如今已經知道,這個戴鐐銬,長得唇紅齒白異常俊美的犯人是知縣大人請來查案的,雖然不理解,但並不敢怠慢他。
其中一長臉巡邏護衛站出來指著最裡頭靠牆擺著一柜子的位置,道:「王庫官睡那兒。」
裴肅問:「他的位置是固定的嗎?」
長臉巡邏護衛點頭:「是。這麼多年來,王庫官一直睡那兒。」
裴肅走了過去。
衙役上前,掀開被褥,仔細搜查。
可未搜到任何銀錢。
倒是裴肅突然發現了什麼。
他用鑷子從炕席縫隙中夾起一個小東西來。
方才和裴肅說話的長臉巡邏護衛看了一眼,連忙道:
「這是白蟻,王庫官風濕厲害,白蟻泡酒能治風濕。」
「白蟻?」
裴肅看著白蟻的下腹部,這才知道在王庫官家搜出來的爐子裡,那殘軀是什麼了。
看他臉色,崔子衿立馬反應過來,試探著問道:
「這是不是你之前一直未認出的蟲子?」
裴肅看向崔子衿,點了點頭:
「崔大人說的對。」
這崔子衿也是聰明,他還未說出來,這廝便猜出來了。
裴肅又看向那長臉巡邏護衛,問道:
「王庫官買現成的活白蟻,自己泡酒?」
長臉巡邏護衛點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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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王庫官還自己養白蟻呢!他說,他實在沒錢,能省點是一點。」
蕭平捏著鼻子走到裴肅身邊,看著他手裡鑷子夾著的白蟻,見那白蟻還在動,驚訝地道:
「這個天,這麼冷,竟然還是活的?」
裴肅想了想,道:「白蟻在氣溫低於十度時,會停止活動,進入冬眠狀態。但這兒……」
他看向炕,伸手摸了摸:
「十五度是有的。所以,白蟻還活動也正常。」
等他直起腰,一回頭,見眾人皆是一臉愣怔地看著他,一副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的模樣。
裴肅這才想起來,古代沒有溫度度量單位,對度這個概念是完全未知的。
只得道:「這兒燒炕呢!溫度不低,有白蟻活動也正常。」
他又問長臉巡邏護衛:「王庫官養白蟻的地方在哪兒?」
長臉巡邏護衛挪開炕上靠牆放置的那個木櫃,又揭開下頭的木板:
「在這兒呢!」
木板下頭是空的,已不屬於炕了。
但因為挨著炕,裡頭還算暖和。
裡頭擺著個石槽,槽里放著一根腐爛的木頭。
裴肅拿著放大鏡找,找了片刻,確實看到一隻白蟻從木頭裡爬出來。
也不知木頭裡藏有多少白蟻,但在外頭行動的白蟻不多。
見他看著放大鏡下的白蟻發呆,許久都未動,外頭的蕭知縣不耐煩了,問道:
「可有發現?」
裴肅這才回過神來,看向崔子衿和蕭平,道:
「確實有發現。」
他這麼一說,蕭知縣崔子衿蕭平頓時眼睛一亮。
等銀庫的巡邏護衛被轟出去,值房只剩他們幾個,裴肅才開口道:
「白蟻能分泌一種蟻酸,蟻酸和白銀髮生化學反應,生成一種黑色的粉末,蟻酸銀。白蟻會吃下這種蟻酸銀。」
幾人再次目瞪口呆,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裴肅輕嘆一口氣,儘量用他們能聽懂的話道:
「白蟻能吃白銀,然後帶回巢穴。若是將這些白蟻放在火里焚燒,就能得到白銀了。」
蕭知縣仍然目瞪口呆,沒聽懂。
崔子衿蕭平倒是聽懂了。
崔子衿道:「你的意思,王庫官利用白蟻偷吃銀庫里的白銀,帶回蟻巢。他再將這些白蟻收集起來,用火焚燒,燒出白銀?」
這下,蕭知縣終於聽明白了,頓時臉一沉:
「好一個王大頭,果然是他偷的官銀!」
裴肅連忙道:「蕭知縣,王庫官應該是偷了銀庫的銀子,可這次的五千兩官銀失竊應該和他無關。」
蕭知縣一愣:「與他無關?」
裴肅點了點頭:「白蟻數量再多,偷的銀子也很有限。頂多在每錠銀子上刮下一點點沫沫。蕭知縣重新稱一下銀錠就知,少了多少。但五千兩官銀,是絕不可能的。」
何況,最近不時下雪,天氣實在冷,白蟻不愛動彈。
就算他們的巢穴在這炕附近,溫度較高,但出了這值房,外頭,尤其是銀庫,那可是相當冷的,這麼冷的天,白蟻不會動的。
王庫官上一回焚燒白蟻屍體,燒出銀子來,應該有差不多一個月了吧?
可五千兩官銀是在這個月初一到十五這段時間內不見的。
不僅官銀數量對不上,作案時間也對不上。
「所以,官銀失竊和王庫官無關。他頂多算螞蟻搬山,小偷小摸。」
蕭知縣很是失望:「竟然和王大頭無關?」
裴肅搖頭:「應該無關。不過,知縣大人可以好好審一審王庫官,問問他作案的具體的過程。杜絕以後此類事件的發生。」
比如問問王庫官,白蟻是怎麼爬到白銀身邊的,又怎麼肯在銀錠上分泌蟻酸的?最後又是怎麼回來的?
回來還好說,畢竟,白蟻在外頭不論走多遠,不論做了什麼,總是要回到巢穴的。
白蟻喜歡纖維素,比如木材紙張這些東西。
可怎麼會跑去銀庫?
銀庫里又沒有這些東西。
難道是銀庫里有白蟻喜歡的東西,比如,纖維素?
可這吸引白蟻的纖維素是怎麼抹在官銀上的?
……
蕭知縣雖然高傲自負,沒有耐心,也不善公務。
但如今事關他己身的安危和前途,他此時也有耐心了,連忙讓捕頭將王庫官帶去公堂。
面對指控,王庫官自然否認。
可等看到從他家搜出來的爐子,聽到蕭知縣說起值房裡他養的那窩白蟻,說起白蟻能吃銀子這等匪夷所思的怪事,他否認的態度沒剛開始那麼堅定了。
等蕭知縣讓捕頭對他用刑,沒打幾板子,王庫官便招了,也承認了。
他的作案法子和裴肅的分析推測差不多。
他也承認,這些年用這個法子,從銀庫弄了差不多三十兩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