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一下了朝,他就在養心殿看到了竹息。
他心中不滿仿若膨脹起來,塞得他的心堵堵的不舒服。
果不其然,竹息是來請他去壽康宮的。
即便前陣子鬧得再不愉快,烏雅氏也是他的親額娘,是大清的太后。
大清以孝治天下。
他身為皇帝,不能不孝。
他還是去了。
但他借著換衣裳,拖延了許久,調整好情緒後,他這才去了壽康宮。
竹息到底是個奴才,並不敢對此有什麼意見,一路上,還念叨著,烏雅氏惦記胤禛,只是身體不好,才讓她來請胤禛過去。
但這些話,她說了,胤禛也只是聽聽就罷。
不過是客套,沒人會當真。
他如今也不會當真。
沒有出乎他的預料,烏雅氏果然提起了宜修。
胤禛面無表情地聽著烏雅氏又是替宜修說情,又是暗示前朝的壓力,還提起了柔則。
就算是知道這一切都跟柔則沒有關係,柔則都已經入土為安了。
但每每宜修犯了錯,都要提起柔則。
這很難讓胤禛不遷怒。
他壓下心中的煩躁,閉了閉眼,沉默許久,終於恢復冷靜。
宜修明面上並沒有犯下什麼不可饒恕的大錯。
在外人看來,宜修只是沒有把握住他的心思,將事情辦砸了,損了皇家顏面。
小懲大誡一番,也就是了。
所以,他的確不能一直讓宜修禁足受罰。
只是他到底有些心氣不平。
連帶著,柔則的身影,在他心中,也蒙上了一層灰霧。
若非宜修是柔則的親妹妹,若非因為柔則臨終的託付,若非因為自己對柔則的感情。
宜修不可能成為他的繼福晉,繼而成為皇后。
也不至於出現今日這樣的局面。
或許是因為這一陣子,有不少懷念柔則的機會,他的思念之情漸漸淡去,以往那個完美的,無一不好的柔則形象,如今想來卻好似沒有當初那樣情真意切。
他想到了與柔則有幾分相似的甄嬛,不懂規矩,不識大體,矯揉造作,野心勃勃……
婉柔和魏佳音也各有各的短處。
以前他或許會因為對柔則的思念,移情到這些與她相似的人身上。
如今也會因為這些與柔則相似的人的缺點,而轉移到到柔則身上。
特別是在身邊總有人反覆提起柔則的情況下。
白月光的光環好似在漸漸褪去。
「皇后既然知錯,那便免了責罰。只是皇額娘也應該多多叮囑皇后,身為一國之母,天下女子典範,她更應當修身養性,謹言慎行,做好表率。若是她做不了,自然有人做的了。」
胤禛雖然迫於壓力,同意了將宜修放出來,卻到底沒忍住,放了狠話。
他總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
烏雅氏自然也知道,胤禛如今已是皇帝,總不可能任由宜修一次次的犯錯。
只是宜修性子執拗,她不止勸過一次了,卻無法改變她的想法。
如今烏雅一族已經敗落,她也只能扶持烏拉那拉家。
而烏拉那拉家在朝的官員不多,她也使不上勁,只能盡力保住宜修的後位,烏拉那拉家有一位皇后撐著,才能保住榮耀。
雖然胤禛已經妥協,但他還是到了典禮之前才將宜修放出來。
而宜修解除禁足的當天,就讓人傳話各宮,第二天恢復請安。
費雲煙和方佳氏因為此事,特意跑到儲秀宮吐槽。
「皇后這好不容易免了責罰,能夠出門了,怎麼也不裝裝老實,表現一段時間?一出來就讓咱們去請安,真是一刻也等不了!」
「一個皇后,被皇上當眾責罰,面子裡子都沒了。如今得了皇上開恩,自然是想要展露自己後宮之主的身份,抖一抖威風。雖然她也沒剩幾分皇后威嚴了,但她照樣是皇后呀!」
「這有個好姑母,就是不一樣!之前,當著宗親的面,讓皇上丟了那麼大的臉,如今還不是說放出來就放出來了。」
她們兩人也不用曹琴默附和什麼,自己就聊得歡快。
「如今年底了,事情多。許是皇后有什麼事情要交代也未可知。你們人若實在不樂意去,也可告個病。一次兩次的,皇后娘娘一向寬容大度,想必不會計較。」
曹琴默讓人及時添茶。
她們二人說多了話,的確口渴得快,一會兒功夫,就幾杯茶水下肚。
「臣妾可要去瞧瞧,皇后如今是個什麼模樣!思過了這麼久,想必皇后如今也該學乖了吧!」
方佳氏毫不掩飾自己對宜修的恨意與輕蔑。
「臣妾也要去,請安人齊,才有熱鬧看!只是景仁宮到底離得遠些,也不知皇后怎麼想起選了景仁宮的。每次去請安,都得早些好一會兒!幸好能坐轎輦,否則日日這麼走,身段怕是不好看了。」
費雲煙熱衷於看熱鬧,只是好日子過多了,自然不想早起勞累。
「你若是不明白,不妨明日親自問一問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待下親和,應當願意替你解惑。」
第二天一早,在景仁宮中,費雲煙等不及皇后進行客套寒暄,果然直接開口問。
「皇后娘娘,您當初為什麼選景仁宮住啊!臣妾等每日請安都要繞一大圈。春秋倒也罷了,這冬日裡冰天雪地的實在難熬。也就是臣妾能做轎輦。像是其他低位嬪妃。都得自己走著來。路上積雪若是厚一些,宮人打掃得不夠仔細,再摔一跤,可不是鬧著玩兒的!皇后娘娘怎麼也不體恤一下咱們姐妹呢?」
費雲煙是有話直說。
但這話太直白,她說得又快,一時之間,宜修都無法插嘴打斷。
她的臉色立馬就有些不太好。
但想到烏雅氏轉告她的,胤禛的態度,她到底強壓下對費雲煙的恨意與惱怒,端著和善的表情。
只是她剛想開口回費雲煙的話,試圖藉機敲打她,就被方佳氏搶先開了口。
「皇后娘娘照顧了咱們,也照顧不了其他人,總是難有兩全嘛!」
宜修聽到這話,愣了愣,方佳氏怎麼會幫自己說話?這可不是她的性格。
方佳氏卻像是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笑得明艷。
「要臣妾說呀每次請安都沒什麼大事兒,何必要日日請安呢?皇后娘娘剛剛解除禁足,還沒能好好休息調養一陣兒,就急匆匆地叫咱們來請安了。晨昏定省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但臣妾記得,先帝時期,就沒有日日請安的,都是每月一兩次請安便罷。或許皇后娘娘格外不同,也更尊貴些吧。」
先帝沒有皇后,先後管理後宮的,不論位分多高,實際上都是妃妾,名不正言不順,自然不敢太過分要求其他人日日請安,一個月一兩次,還得避開初一十五這樣的大日子。
就算是太子妃掌管宮務,也是晚輩,自然更不可能讓人去給她請安。
但再往上,其實也沒有日日請安的。
畢竟皇后要接見命婦,要關心宗室,偶爾要組織宴會,拉拉紅線,還要管理宮務,年節時有各種祭祀典禮……
平日裡若有空閒時間,自然是更想要好好休息,哪有功夫日日讓人來給自己請安呢?
宜修雖然不清楚之前的皇后是如何,但她清楚自家的事兒。
她正是因為沒有其他能夠彰顯她皇后身份和威嚴的事情可做,才只能抓著請安這一點不放。
如今當面被方佳氏這樣奚落,她恨不得將方佳氏的嘴給撕了。
看著方佳氏愈加嬌艷的容顏,和華麗尊貴的打扮,她心中恨得不行。
但如今她已經練出來了,不管心裡如何波濤洶湧,面上依舊端著寬和的假面。
「本宮也是許久沒見諸位妹妹了,如今又已到年下,緊跟著就是除夕,總要好好囑咐幾句,才能放心。」
她看向曹琴默:「毓妃,你管著宮務,可要多費心。本宮要陪著皇上參加祭祀典禮,怕是無法分心其他。宴會的一應布置,就要毓妃安排了。屆時宗親在場,總不好損了皇家顏面。」
而後她又將視線轉移到馮若昭身上。
「敬嬪也要好好輔佐毓妃才是啊!毓妃協理六宮,但有一對龍鳳胎要操心,未必能夠周全。敬嬪既然跟著毓妃學習,本宮看你處事穩重妥帖,想來也出師了,也該多努力,盡心幫毓妃分擔啊!」
只要有機會,宜修就不遺餘力地挑撥其他人的關係。
馮若昭如今心態已經很穩了。
胤禛對她的恩寵,只是曇花一現。
曹琴默雖然不受寵,但有得寵的龍鳳胎。
費雲煙和方佳氏一直盛寵不衰。
如今看曹琴默一脈,依舊是穩如泰山。
她自然不會自掘墳墓,與曹琴默為敵。
「毓妃娘娘一向能幹,臣妾也只能跟著打打下手罷了。皇上誇讚毓妃娘娘心細如髮,處事周全,皇后娘娘儘管放心。溫宜公主和弘曜阿哥乖巧,聽皇上說,她們二人在養心殿也懂事知禮,不會打擾到皇上處理政務,想必也定然不會打擾到毓妃娘娘處理宮務的。」
宜修眼神沉了沉,卻也不以為意。
馮若昭不是那麼容易被挑撥的人,她心裡早有準備。
只是聽她提起溫宜和弘曜,還是讓她如鯁在喉。
她知道龍鳳胎難得,但沒想到胤禛會如此看重,居然讓兩個小兒在養心殿待著,還見了不少宗室大臣。
如今弘曜還小,就已經得到胤禛如此偏愛,等弘曜大了,還有弘時什麼事?
「這樣就很好。溫宜和弘曜如今漸漸大了,也該添些新的弟弟妹妹,這後宮才能更熱鬧啊!其他妹妹也該好好調養身子,早日為皇上綿延子嗣。」
宜修再次老生常談,開始催生。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真的那麼大度,能夠催著其他女人,替她丈夫開枝散葉呢。
宜修拉拉扯扯說了許多廢話,才讓眾人散了。
但她留下了婉柔和魏佳音。
她要摸摸這兩人的底。
看看,這兩人到底是碰巧與柔則有些相似,還是特意培養的。
是自己有野心,故意學習,還是別人的棋子。
一直以來,柔則都是她手中的牌。
她絕對不能容忍其他人借著柔則的遺澤,獲得胤禛的寵愛。
只是婉柔和魏佳音早就被叮囑過,又一向是會演戲的。
面對宜修,只一味裝傻,宜修也拿她們沒辦法。
「這兩個,也不是省油的燈!」
宜修在人走後,狠狠地將茶盞放在了桌案上,心中很是窩火。
那番矯揉造作的模樣,讓她想到了方佳氏,也是這樣給她添堵的。
這後宮裡,讓她不順眼的人,越來越多了。
「既然不能為本宮所用,那也沒必要留著礙眼。」
宜修眼神冰冷。
剪秋立馬替她換了一杯茶。
「娘娘說得對,娘娘不喜歡的,就不應該存在。」
宜修沉默思索了一會兒,神色和緩起來,甚至嘴角微微上揚,施施然端起茶,喝了一口。
「去庫房將姐姐的那些首飾收拾出來,有些也該送去內務府翻修一下,好好保養。那可都是姐姐喜歡的,不能有損。明白嗎?」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剪秋,剪秋立馬應下。
「碎玉軒那邊,沈貴人還常去嗎?」
宜修想到了什麼,眼中笑意更濃。
「沈貴人如今與富察貴人不睦,不肯聽富察貴人的話。如今幾乎日日都要去碎玉軒,雖進不去,卻還是隔著門與甄官女子說話,每次都帶著不少東西。」
剪秋也不能理解沈眉莊,究竟是怎麼樣都感情,值得她這麼為甄嬛付出。
但這些與她無關,她只需要做好主子交代的事就好。
「甄官女子身子不好,她應該第一個知道才是啊!以她對甄官女子但感情,想必定然會想要替甄官女子討個公道的吧?」
宜修這邊有動作,曹琴默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
她並不在意這些。
反而是在夜裡提醒了景珩幾句。
「年大將軍快到京城了吧?此番年大將軍平定西北,戰功赫赫。只是該多把機會留給年輕人才是啊!急流勇退,才能源源不斷。功高震主,就算有孝靖皇后在,怕也無法長久。年大將軍是個聰明人。子孫後代,才更加重要,不是嗎?」
景珩知道,她是在提醒年家,當即將她的話,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