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可那種安安靜靜的氛圍，比什麼熱鬧都讓人心安。
蘇青靠在搖椅上，手腕上的酸脹已經消了大半，絮兒的手指在她掌心裡輕輕揉捏著，一圈又一圈。
冬日的晚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臘梅的清苦香氣。
蘇青閉著眼，腦子裡卻在轉悠。
有些話，她斟酌了很久，今晚的氣氛正好，絮兒心情也好，或許是個合適的時機。
她睜開眼，清了清嗓子。
「絮兒，我有件事想問問你的想法。」
絮兒手上的動作沒有停，抬起頭看著她，眼神認真：「公子請說。」
蘇青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隨意：「我有個想法，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絮兒的心跳快了幾分，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地輕了。
「你願不願意……做我的夫人？」蘇青說完，趕緊補了一句，「當然，你可以拒絕，我這個身份確實……不太好。你要是覺得不合適，就當我沒說過。這裡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我也絕不勉強。只是有些事情上，我需要一個名義上的夫人。當然，我不會唐突你的，就掛個名。」
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你放心，其他的，該有的我都會給你。」
絮兒愣住了。
做他的夫人？
她怔怔地看著蘇青——這個清瘦溫和的年輕男人，雖然是個內侍，可這些日子以來，他對她的照顧，事無巨細，體貼入微。
不嫌棄她髒，不嫌棄她病，不問她過去，只問她將來。
她這一生，早已被男人傷透了。
什麼歡愉、什麼倫常，對她來說都已經是過眼雲煙。
她不需要那些東西，她只想要一份尊重、一份安穩、一個真心待她的人。
而蘇青，恰恰給了她。
「我……」絮兒的聲音有些抖，「我願意。」
蘇青認真地說：「絮兒，你不用勉強，你考慮好，我——」
「公子，您不用說了，我知道，我願意。」絮兒打斷她，聲音不大卻很堅定，「只是……我是個賤籍……」
「這個沒關係，我有時間去戶部問問。」蘇青想了想，又問，「你……需不需要我為你辦個婚禮？三媒六聘、八抬大轎我可能真的給不起，不過我可以請人擺上一桌，向他們介紹你。」
絮兒搖了搖頭，淚中含笑：「公子，不用那些虛禮。我不在乎。」
「謝謝你，絮兒……」
「公子，我要謝謝你……」
得到絮兒的同意，蘇青盤算著什麼時候揣上銀票去戶部管轄的籍司一趟。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灶台上已傳來粥米的香氣。
蘇青被這香氣喚醒，睜開眼愣了一瞬，才想起今日要回宮當值。
她趕緊爬起來，趁著絮兒還在廚房忙活，把自己那些私密東西全部收拾好，塞進箱底——束胸、假胸肌，還有一些不方便讓絮兒看見的物件，一股腦兒壓在最裡頭，又用幾件舊衣裳蓋住。
想了想，又把給絮兒留的備用銀子——五十兩碎銀加一張五十兩的銀票，放到堂屋的柜子里，用一隻空茶壺壓著。
剛收拾完，絮兒端著一碗熱粥走了進來。
「公子，你要走了嗎？」絮兒把粥放在桌上，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舍。
「嗯。」蘇青接過粥，喝了一口，滾燙的米香從喉嚨滑下去，暖遍了全身，「我先去郡主府辦點事，晚些再回宮。你在家好好休息，我那屋你不用收拾。銀子我放在堂屋柜子里了，用茶壺壓著，你需要就直接取。」
絮兒連忙擺手：「夠了夠了，當初給的一百兩都沒花完呢。而且，現在絮兒什麼都不缺。」
她暫時也不想上街，不想被人認出來。
「那行。」蘇青喝完粥，擦了擦嘴，站起身，「我走了。隔壁的鄰居，你要是身體不那麼累，就把他的飯一起做了，讓小黑帶回去。他給過銀子的，別省著。」
「知道了，公子。」絮兒送她到門口，替她攏了攏斗篷的領子，輕聲道，「路上小心。」
蘇青點點頭，大步往巷口走去，沒幾步，忽然停下腳步。
左邊隔了兩戶人家的院子，門口竟貼了一副嶄新的春聯。
紅紙黑字，墨跡還沒幹透，在清冷的晨光里格外醒目。
昨天沒注意，今天才看見——難道要有新鄰居了？
她歪著頭打量了幾眼：朱漆木門，銅環鋥亮，門楣上還掛著一盞新糊的燈籠，整飭得有模有樣。
她沒多想，繼續趕路。
剛走到巷口，迎面撞見一個人。
月白長衫，墨色絲絛，手裡提著一隻食盒，正不緊不慢地往巷子裡走。
晨風吹起他的衣角，襯得那身影格外清雋。
「蘇公公？」那人抬起頭，笑容溫潤，「好巧。」
蘇青腳步一頓，也笑了：「伍公子！你怎麼在這兒？」
她都快懷疑他是不是專門來堵自己的了——不過這話只能在心裡想想，說出來太不禮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