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日·晝
日光透過窗欞灑進養心殿,照得金磚上的紋路格外清晰。
趙衍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幾封密報,指尖無意識地叩著案面,不急不慢。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爆竹響,是宮人們在試放年炮,脆生生的,不像過年,倒像誰家孩子在淘氣。
密報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那小子被押往肅州,沿途換了數撥人手,戒備森嚴。
人沒受刑,也沒受辱,只是手腳被縛,又逢天寒地凍,怕是吃了些苦頭。
趙衍將密報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折好,探手扔進炭盆。火舌舔上紙頁,邊緣迅速捲曲、焦黑,化作灰燼落在炭灰里。
他是想讓那小子在外面吃點苦,磨一磨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可他也不想讓他遭如此大罪。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映在他眼底。
他忽然想起當初他蜷在他懷裡,睡得沉沉,一雙腳卻涼得像冰塊,他捂了許久才暖過來。
那雙手也涼,搭在他胸口,指尖冰得他心頭一顫。
現在西北的天寒地凍,他那點底子,怎麼扛得住?
趙衍眉頭微擰,心裡有些後悔了,不該讓他在外面受這個罪的。
他伸手取過一張素箋,緩緩鋪平,指尖在紙面上輕輕頓了一頓,才提筆蘸墨。
第一封信,是寫給沿線一處暗樁的。那是一家不起眼的商隊,常年往來於京城與西北之間,主營皮毛生意,走南闖北多年,從沒人懷疑過。
「年關將至,西北大雪,商隊行路艱難。沿途若遇流民乞兒,可散些舊衣舊褥,權當積德行善。不必刻意,隨緣即可。」
他擱下筆,盯著那幾行字看了片刻。
說是「隨緣」,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緣?
不過是有人在水下推著船走,卻還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商隊「恰好」經過她被押的路線,「恰好」被劫匪「順手」搶走一批物資,「恰好」裡面有幾件厚實的舊襖和棉被。一切都要做得像意外,像巧合。
趙衍另取一張素箋,鋪平,提筆寫第二封信。
這一封,是寫給玄二的。
「沿途暗中盯守,不得有失。若見其再受苦楚,無須待命,即刻出手救出。暫且不必攜歸京城,務須做得乾淨利落,令其自以為是脫身而逃,不可露出痕跡。待來年選秀之前,再行帶回。」
寫完最後一字,趙衍擱下筆,盯著那兩封信看了片刻,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堂堂一國之君,大年三十,卻在這裡給一個小太監安排禦寒之物、安排脫身之計。
可他還是將信折好,用蠟封口,喚來候在殿外的玄三。
「這兩封,一封送商隊,一封送玄二。」趙衍將信遞過去,語氣平淡,「告訴玄二,路上機靈些,別讓人看出破綻。」
玄三雙手接過,躬身一禮,無聲無息地退出了養心殿。
入夜·太和殿
除夕宴照例在太和殿舉行。
殿內燈火輝煌,滿朝文武、勛貴命婦依次列座,笑語喧闐。
宮人們穿花蝴蝶般穿梭,一道道珍饈美饌流水似的端上來,熱氣裹著酒香,將整個大殿熏得暖意融融。
沈婉今日一襲胭脂紅衣裙,端坐席間,妝容精緻,笑容得體。
她的目光時不時掠過御座上的那道玄色身影,眼底藏著按捺不住的期盼。
琴師報了她的曲目。
沈婉起身,盈盈一禮,裙裾輕拂,姿態端莊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她坐到琴案前,指尖起落,琴聲如清泉漱石,泠泠作響,滿殿鴉雀無聲。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良久不絕。
「好!」有人帶頭喝彩,掌聲四起。
「沈小姐果然才藝無雙!」
「這才是真正的大家閨秀,名不虛傳。」
幾位命婦湊在一起低聲交談,言語間已將沈婉與那中宮之位畫上了等號。
沈婉垂著眼,唇角微微上翹,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對面的席位——
那是昭陽郡主蕭蘿的位置。
空著的。
沈婉收回目光,端起酒盞抿了一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蕭蘿不來最好,今夜這滿殿的光彩,都是她一個人的。
早有宮人傳話出來——昭陽郡主風寒未愈,今日不能赴宴。
眾人只道她身子不適,無人起疑,畢竟除夕宴年年有,偶爾缺席也不算稀奇。
只有少數幾個知道內情的人,心裡暗暗犯起嘀咕。
禮部尚書夫人湊到身旁的命婦耳邊,壓低聲音道:「前幾日還在賞梅宴上見著郡主,活蹦亂跳的,怎麼偏生這時候病了?」
那命婦搖了搖頭,使了個眼色,兩人便不再說了。
另有幾道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御前侍立的空缺處。
御前那位公公今日也不見蹤影。
往日那位蘇公公雖說不怎麼起眼,可陛下身邊端茶遞水、傳話跑腿的,總少不了他。
今兒除夕宴,這樣的大場合,偏偏不見人影。
幾個與蘇青打過交道的官員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有人端起酒杯掩住嘴角,有人低頭夾菜,誰也沒開口,可各自心裡都在揣測。
那小子前陣子可沒少折騰,賣御物、收銀子,仗著陛下寵信,什麼錢都敢賺。
該不會是東窗事發,被陛下悄悄處置了吧?
角落裡,幾個品級不高的朝臣湊在一起,聲音壓得極低。
「那位蘇公公,今兒怎麼沒見著?」
「噓——少說兩句。」
「我就是問問,前陣子不是挺風光的麼……」
「風光?風光過頭了,只怕……」說話的人往下一指,意思不言而喻。
幾人便都噤了聲,各自端起酒杯,裝作什麼都沒說過。
張德全立在御座側後方,將殿中這些目光盡收眼底,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嘆了口氣。
這群人,消息倒是靈通。
可惜猜來猜去,沒一個猜對的。
張德全伺候在一旁,偷偷覷了一眼帝王的臉色,帝王舉杯,面色如常。
小青子不在,這身邊好像冷清了許多。
如今殿裡照樣熱鬧,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