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裹著沙礫,打在臉上生疼。
蘇青抱著那孩子,縮在馬車角落裡,將撿來的被褥緊緊裹在身上。
孩子窩在她懷裡,小臉貼著她胸口,呼吸又淺又急,像只受驚的小獸。
她低下頭,用下巴抵住孩子的頭頂,一下一下輕輕拍著他的背。
這孩子醒來後便黏上了她,大約是從來沒被人好好待過,感受到一點善意,便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再也不肯鬆手。
四周的火把在風中搖曳,將那些蒙面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有人餵馬,有人分乾糧,有人警惕地守在路口。
誰也沒有多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個不值一提的物件,一件暫時寄存在這裡的貨物。
可那道青銅面具下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她身上。
像一根無形的線,若有若無,卻始終沒有斷開。
蘇青假裝不知道,低著頭,一下一下拍著孩子的背。
忽然,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她面前。
蘇青抬起頭——那戴青銅面具的男人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跟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面具下的眼睛陰沉沉的,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
身後跟著兩個手下,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
蘇青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敢露怯,只把懷裡的孩子摟得更緊了些。
「你不是昭陽郡主。」那人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刮著她的神經。
不是疑問,是陳述。
蘇青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怎麼答,那人已經接著說了下去。
「昭陽郡主是西南王的女兒,自幼習武。」他的目光像一把尺子,從頭到腳將她量了一遍,「剛開始我以為你只是被綁久了,血脈不通,手腳綿軟。可這一路走來,你從未露過一絲武人的氣息。走路、呼吸、抱孩子的姿勢——沒有一樣是練過武的。」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你不是郡主。」
蘇青心裡一沉。她忘了這茬——郡主會武,雖然只是三腳貓功夫,可到底是練過的。
一個人的步伐、氣息、甚至站姿,都會帶著痕跡。
她一個普通人,哪懂這些?
「我……」蘇青的聲音有些發顫,「我從未承認過我是郡主。我連你們為什麼要抓我都不知道……」
「那你為何會在郡主馬車上?」
蘇青腦子飛速轉起來。
「我是郡主請去看表演的友人。」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真誠,「剛看完表演上車,就被你們綁了。我就是一個湊熱鬧的路人,什麼都不知道。各位好漢行行好,放我一條生路——」
「殺了。」
那人收回目光,轉身,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晚天氣不錯。
蘇青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不是郡主,沒有利用價值,留著反而是累贅,所以,殺了最省事。
「別別別——」蘇青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把懷裡的孩子都嚇了一跳,「我有用!我真的有用!」
那人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
「我會伺候人!」蘇青急急道,「洗衣做飯端茶倒水,什麼都行!」
「殺了。」
「我還能給各位解悶逗趣!」
「殺了。」那人語氣已有些不耐。
「我會帶孩子!」
「殺了。」
那人不再聽她廢話,抬腳便走。
「我——我會易容!」蘇青閉上眼,幾乎是吼出來的。
四下里倏然一靜。
火把噼啪作響,風從曠野上吹過來,帶著乾燥的寒意。
那人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哦?」
蘇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咽了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底氣:「真的,我真的會易容。你們應該知道易容術有多難得。留著我,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用上了。」
那人沉默了片刻。
忽然伸手,在她臉上用力搓了幾下。
蘇青的臉被搓得生疼,眼淚都快出來了,可她不敢躲,也不敢叫,只能咬著牙忍著。
那人收回手,盯著她的臉看了片刻——沒有脫皮,沒有露出第二張面孔,只有被搓紅的一片。
「這次沒易容。」蘇青訕訕道,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她的易容在身上,可不在臉上。
「那你是男是女?」
「男的。」
「男的你在郡主馬車上?」
「我……我是太監。」
那人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掂量她話里的真假,又像是在考慮要不要再補一刀。
「如此說來,你這張臉是真的?」他忽然問了一句。
蘇青一愣,連忙點頭:「真的,如假包換。」
那人沒有再接話,只是站起身,對身後的手下吩咐道:「給殿下傳訊,說抓錯了。人暫時留著——給她準備易容材料,看看她有沒有撒謊。」
「是。」手下領命,轉身去安排了。
那人沒有再回頭看蘇青,大步走向火堆旁,與其他手下低聲交談。
火光映著他臉上的青銅面具,忽明忽暗,像一尊沒有表情的神像。
蘇青抱著孩子,靠在車輪邊,渾身還在發抖。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被子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有點壓箱底的本事,不然就真的交代在這裡了。
懷裡的小東西動了動,小手攥住了她的衣領。蘇青低頭看了一眼,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聲音悶悶的:「你也覺得我命大,是不是?」
孩子沒有回答,呼吸又沉了下去。
夜風還在吹,火把還在燒,遠處那幾個人的說話聲斷斷續續。
蘇青閉上眼,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進心底。
暗處,幾隻手搭在劍鞘上,緩緩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