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漿灌進嘴裡,又腥又澀。
她翻過身,看著那道黑影一步一步逼近。
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看不清那人的臉,卻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股凝成實質的殺意。
那人歪了歪頭,像是在欣賞獵物垂死掙扎的模樣。
雨水順著他的劍刃往下滴,落在蘇青腳邊的泥水裡,濺起細小的水花。
蘇青看見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里沒有笑意,只有一種讓人血液凝固的殘忍。
蘇青的牙齒在打顫,可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它們發出聲響。
她盯著那把劍,劍尖距離她的胸口不過三尺。
那人舉起劍。
閃電劈開夜空,將整個天地照得慘白。
劍刃上的水珠閃著冷光,像死神的眼睛。
蘇青看見劍刃上倒映出自己那張慘白的臉,看見自己眼睛裡的恐懼和無助。
她閉上眼。
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閃過許多畫面。
絮兒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那個孩子抱著布包咯咯地笑,玄五在暗衛營沉默地教她易容,玄一對她搗亂的無奈和寵溺,還有趙衍坐在御案後硃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的身影。
就這樣吧。
她逃了這麼遠,終究還是逃不過。
利刃破空的風聲已到面門。
她連呼吸都忘了,只等著那最後一刻。
一聲悶響,是身體被刺穿的鈍響。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到來。
溫熱的液體濺在蘇青臉上,腥甜的氣息混著雨水灌進鼻腔。
這一瞬,蘇青覺著連雨都停了。
她睜開眼,看到刺客的身形僵在她面前,胸口突兀地透出一截劍尖,雨水混著血沿著劍身往下淌。
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來得及說,便緩緩向前撲倒,泥水裹著腥氣濺了蘇青一臉。
那人身後,站著一個渾身濕透的身影。
雨水順著他緊貼的衣袍一道一道往下流,他握著劍,一動不動的,像一尊從雨里長出來的石像。
玄鐵面具在閃電下泛著冷光,刀刃似的,卻給人一種說不出的安心。
蘇青瞪圓了眼睛,雨水砸進眼眶裡,她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眨眼這人就會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雨幕里,嘴唇哆嗦了半天。
「……玄一?」
那人收劍入鞘,沒有回答,只是朝她伸出手。
雨水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骨節分明的手掌穩穩地攤在她面前,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
蘇青愣愣地看著那隻手,鼻子忽然一酸。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暴雨澆在她臉上,澆在他臉上,她分不清那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玄一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伸著手,等著她。
蘇青深吸一口氣,撐著身子,一步一步往後退。
「玄一,我不回去。」她的聲音發顫,卻咬得很死,「你就當我……已經死了吧。」
玄一輕輕歪了歪頭,面具下的眼睛露出一絲不解。
他那隻伸出手沒有收回,依舊等著她。
仿佛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他此刻找到了他,他就應該跟自己走。
可蘇青搖了搖頭,繼續往後退。
「我不回去。」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更輕,卻更堅定。
大雨傾盆,雷聲滾滾,將兩個人的身影澆得模糊不清。
蘇青看著他,看著他身後那片漆黑的曠野,忽然覺得鼻子又酸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麼,可她就是不想回去。
回去,就是籠子。
回去,就是再也出不來。
玄一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收回了手。
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隔著雨幕,隔著面具,蘇青以為他讀懂了她話中的意思——
她轉過身,踉踉蹌蹌地朝黑暗中走去。
方向與他相反,與那個她拼命逃離的世界相反。
身後,玄一站在原地,看著她離開的背影,雨水順著他的衣袍往下淌。
他沒有動,像一尊被雨澆透的石像。
片刻後,他大步跨過去,腰身一彎,將她扛在了肩上。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像撿起一件被遺落在雨中的東西。
蘇青的胃被硌得生疼,腦袋朝下,雨水倒灌進鼻腔,嗆得她直咳嗽。
她拍打他的後背,聲音又急又啞:「玄一!你幹什麼!放我下來!我說了不回去!」
玄一沒有理她。
他大步流星地往村外走,腳步穩穩噹噹,一步都沒有停。
雨還在下,雷還在滾,閃電一道接一道地劈開夜空。
蘇青被他扛在肩上,又捶了幾下,捶到手疼,那人連晃都沒晃一下。
看著身後的泥地越來越遠,看著那具刺客的屍體被雨水沖刷,看著老榕樹的影子在閃電中忽明忽暗。
蘇青把臉埋進他濕透的衣袍里,閉上眼。
雨聲很大,雷聲很響,她卻沒有問。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她也沒有問他怎麼會來。
有些重逢,不需要解釋。
有些決定,不需要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