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將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下去,撕下一截裡衣的布條,仔細地將她腳底的傷口纏好。
動作很輕,一圈一圈,生怕勒得太緊。
蘇青看著他的發頂,鼻子忽然有些酸。
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可那兩個字堵在喉嚨里,怎麼都說不出口。
玄一系好布條,他的拇指還貼在她腳踝內側,那裡的皮膚薄得能感受到她脈搏的跳動,一下一下,有些快,像受驚的兔子。
那節奏順著指尖傳過來,竟和他的心跳疊在了一起。
他鬆開手,站起身,將瓷瓶收回懷中。
垂下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蜷,指尖還殘留著他皮膚的觸感,涼意褪去後,剩下的是細膩的柔軟的像綢緞一樣的溫潤。
他想起前幾日收到玄五的傳訊時,心裡那陣猝不及防的慌亂。
玄五說蘇青不見了。
他握著那條消息,指節攥得發白。
他本該繼續追擊趙玹的餘黨,可那一瞬間,他只想扔下一切去找他。
可他怎麼就不乖乖待著?
他什麼武功都不會,跑出來能做什麼?
多危險。
可趙玹的人又不能輕易放過,他只能把那份焦躁壓在心底,一邊追擊,一邊留意沿途的動靜。
他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他。
更沒想到,會是在那種情況下。
要不是他一直留意著刺客的動向,暗中潛伏跟蹤,今夜會發生什麼,他簡直不敢想。
一想到他會遭那樣的難,他胸口就悶得像被人攥住了心臟,喘不過氣。
玄一閉上眼,把那些翻湧的念頭壓下去,再睜開時,眼底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他看著她縮在角落裡發抖的樣子,終於開了口:「為什麼要逃?」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破廟裡格外清晰,「為什麼不回去?」
沒有質問,沒有責備,只是平平淡淡地問。
蘇青愣了一下,這是今晚他跟她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御前又沒有人苛責你。」玄一補充道。
他的語氣平淡,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話底下,壓著多少說不出口的東西。
他是在問他,為什麼寧願一個人在外頭吃這麼多苦,也不肯回頭看看。
蘇青咬了咬牙,梗著脖子道:「不想回去就是不想回去!不想幹活行不行!」
「不行。」玄一的聲音還是那樣平淡,「陛下吩咐,要帶你回去。」
「陛下好龍陽,他喜歡男人!」蘇青一急,口不擇言,「我回去會死的!」
玄一的眼神頓了一下。
他看著她,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卻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喜歡男人麼?
他好像……也喜歡。
但這個念頭只在腦子裡一閃而過,他沒有接話,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不會死。」
「怎麼不會?」蘇青縮在角落裡,聲音壓得低低的,卻一字一句都帶著刺,「萬一陛下真看上我了,朝中那些老古董恨不得殺我祭天!我不回去!要回去你扛個屍體回去!」
玄一沒有理會她的氣話。
他站起身,從角落裡翻出一塊不知誰留下的破布,抖了抖灰,走過來遞給她。
「把濕衣服脫了,裹上這個。寒氣入體,會生病。」
蘇青別過臉:「不脫。」
「脫了。」
「不脫!」
玄一沉默了片刻,以為他還在跟自己鬧脾氣。
他伸出手,去解他的衣帶。
指尖剛碰到那根濕透的繫繩,蘇青便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炸毛,一把拍開他的手。
「不要碰我!我喜歡這樣穿著!你不要管我!你離我遠點!」
玄一皺著眉。
他見過蘇青耍賴、撒嬌、插科打諢,卻沒見過她這樣無理取鬧。
她在怕什麼?
怕他?
怕回去?
還是怕別的什麼?
他不想跟他耗。
濕衣穿久了,寒氣入體,他的身子骨可沒有他結實。
在玄一眼裡,蘇青素來體弱多病,淋了雨若不趕緊換下濕衣,只怕又要大病一場。
他伸手點了她的穴。
蘇青渾身一僵,動不了了。
她瞪大眼睛,嘴裡還在喊:「不要!我不要脫!玄一我討厭你!你走你走!」
喊得嗓子都劈了。
玄一嫌她太吵,又點了一下她的啞穴。
蘇青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現在只有兩個眼珠子能轉了。
她瞪著玄一,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