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看著玄一的背影,將藥碗端在手裡,喝了一半便停下來,抬眼看向窗邊那道僵直的背影。
「玄一,你過來。」
玄一轉過身,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手裡的藥碗上。
他走過來,在床邊站定,沒有說話。
蘇青將碗遞過去:「苦,你嘗嘗。」
「我不喝。」玄一沒有接,「這是驅寒祛毒的藥,對你腳上的傷也有益。我淋雨不多,用不著。」
「你也淋了一夜,怎會不多?」蘇青舉著碗,不肯收回,「對我有好處對你肯定也有好處。」
「我不需要。」玄一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固執,「況且藥分一半,藥力減半,反倒不美。」
蘇青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氣。
這人永遠是這樣,把自己放在最後面。
她想了想,把碗往他面前又遞了一寸:「那你先喝,不然我也不喝了。下回讓掌柜煎兩份,一人一碗。」
玄一低頭看著那隻遞到面前的手。
碗沿上還沾著她喝過的水漬,淡淡的,帶著藥汁的黃褐色。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接過碗,一仰頭,將剩下的半碗苦藥飲盡。
藥汁從嘴角溢出一絲,他抬手擦去,垂眼看見蘇青正仰著臉看他,眉眼彎彎的,像一彎新月。
他心口微微一暖,沒有說話。
「你過來,坐這兒。」蘇青拍了拍身側的床沿。
玄一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把衣服脫了。」
玄一騰地站起來,耳根瞬間紅透,說話都有些結巴:「干……幹什麼?」
蘇青仰頭看著他,一臉無辜:「你反應這麼大幹什麼?我一個弱女子,還能把你怎麼樣了?」
玄一站在那裡,像一株被風吹僵的樹,一動不動。
「快點,坐下,我看看你哪兒受傷了。」
蘇青的語氣硬了幾分,「你肯定沒有為自己上藥,我幫你。」
玄一聽罷,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我沒受傷。」
「受沒受傷我自己能看,你給我看了再說!」
「不騙你!」
「叫你過來你就過來,你要讓我生氣是不是!」
玄一終於還是坐了回去。
他僵著手解開衣帶,將外袍褪下,露出精瘦的上身。
蘇青只覺他坐在她面前,像一堵牆,寬闊的肩膀擋住了大半光線。
她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目光在他背上掃了一圈。
肩胛處有幾道淺淺的舊疤,像是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早已結痂脫落,只剩白痕。
背上沒有新傷。
「轉過來。」她說。
玄一僵了一下,緩緩轉身。
他下意識抬手,虛虛捂在腰腹的位置。
腰側有一道半拃長的傷口,在客棧留下的,傷口並不算深,在暗衛營的傷里排不上號,可他一直沒來得及處理,結了痂又裂開,反反覆覆,看起來比剛受傷時還要猙獰幾分。
他怕嚇到她,所以一直捂著。
蘇青眼尖,一把撥開他的手,低頭看去。
那道傷口皮肉翻開,邊緣泛白,因淋過雨又沾了水,周圍的皮膚微微發紅,滲出淡黃的液體,橫在腰側,她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些發緊:「你都受傷了,比我還嚴重。」
「小傷,不礙事。」玄一的聲音還是那樣平淡,可他的身體繃得很緊,像是在忍著什麼。
「不礙事?」蘇青抬起頭,咬著唇瞪他,「這叫不礙事?你淋了雨,傷口泡了水,再這樣下去,化膿了怎麼辦?」
她轉身去拿藥瓶。
床頭擺著兩隻小瓷瓶,一隻是玄一自己的,暗衛營特製的金創藥,已用去大半;另一隻是郎中留下的。
她伸手,拿起了玄一那瓶。
拔開瓶塞,藥粉輕輕撒在傷口上。
玄一的身體微微一顫,卻沒有躲。
蘇青低著頭,動作極輕,藥粉撒得勻勻的,末了又湊近輕輕吹了口氣,像怕弄疼他似的。
溫熱的呼吸落在傷口邊緣,玄一整個人猛地繃緊,下頜線都僵住了,耳根處迅速漫上一層薄紅,連呼吸都滯了半拍,喉結上下一滾。
「這藥不多了。」她悶聲道,「你自己傷得也不輕,淨知道往我身上用,回頭自己沒得用了可怎麼辦。」
「沒事的。」玄一的聲音低低的,「郎中的藥也管用。」
他說這話時,正低頭看著她,看她頭頂那個小小的發旋,看她額角一縷碎發垂下來,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他忽然覺得腰側那道傷真的一點也不疼了。
蘇青沒有接話。
能一樣麼?
暗衛營的藥,是常年刀口舔血的人反覆試出來的方子,止血生肌,見效極快。
郎中的方子雖好,到底差了一籌。
可這話她沒說出口,只把藥粉又勻了些出來,細細地撒在傷口邊緣。
藥瓶里剩下的藥粉,堪堪蓋住瓶底。
蘇青看了一眼,在心裡估算,大約還能用一次,她皺皺眉,把瓶塞蓋好,放在床頭。
她拿起布條,一圈一圈纏上他的腰側,纏得不松不緊。
末了,又習慣性地系了個蝴蝶結。
系完才反應過來,手指頓了頓,裝作沒看見,把布條往他腰側一掖。
「好了。」她拍了拍手,聲音還有些發緊,「以後受傷了要上藥,別這樣不愛惜自己。」
她頓了頓,目光往下移了移,又問:「其他地方呢?腿上可有傷?」
「沒有。」玄一將外袍披上,系好衣帶。
他低頭看了一眼腰側那個蝴蝶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很快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