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外,運河碼頭。
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緩緩靠岸。
船頭站著一個身著深色便袍的男子,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發束玉簪,負手而立。
他抬眼望向岸上熙攘的人群,目光沉沉,像在尋找什麼,又像什麼都沒在看。
身後一名隨從低聲道:「爺,到了。」
趙衍沒有應聲,只是微微頷首,抬步上了岸。
這是他的地盤,卻從未來過。
蘇州城的繁華不輸京城,河道縱橫,小橋流水,街市上吳儂軟語此起彼伏,賣花的小姑娘挎著竹籃從身邊經過,留下一縷清甜的桂花香。
趙衍走在人群中,面無表情,腳步不緊不慢。
他忽然想起蘇青曾在紫宸殿偷偷哼唱江南小調的事。
那日他擦著博古架,嘴裡哼著什麼,哼著哼著跑了調,自己還不知道,搖頭晃腦地繼續哼。
他當時批著摺子,筆尖頓了一下,沒有抬頭。
現在想來,他哼的或許就是這小調。
趙衍垂下眼帘,將那一絲恍惚壓下去,加快了腳步。
趙衍坐在椅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看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起來。人在哪兒?」
玄二不敢起身,低頭道:「首領追擊刺客,至今未傳回消息。蘇青……下落不明。屬下沿著河道搜尋了數十里,又走訪了附近村鎮,只找到了被首領擊殺的刺客的屍體,蘇青……」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趙衍放下茶盞,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加派人手,沿著河道往南找。每一個村子,每一戶人家,都不要放過。」
「是!」玄二領命,這才站起身。
趙衍又問:「刺客的活口審出了什麼?」
「招了,是被收買的江湖殺手,目標是錢大人。而那些逃掉的,是趙玹豢養的死士,不過都已經被首領擊殺了。」玄二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只是……首領擊殺刺客後,便再未與屬下聯絡。屬下發出的消息,也毫無回應。」
趙衍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不急不慢。
玄一。
任務完成卻遲遲未歸,甚至連隻字片語也無,這不像是他的作風。
他麾下的暗衛首領,行事向來乾淨利落,從不拖泥帶水。
若真的重傷到連傳訊的力氣都沒有,那便不會是「下落不明」,而是「屍骨已寒」。
那麼,就只剩下一種可能。
玄一已經先一步找到他了。
趙衍眉間微微蹙起。
人在哪裡?
為何不回?
是真的被什麼絆住了手腳,還是……不願回來?
他沒有往下想,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是一條窄巷,巷口有孩童在踢毽子,笑聲清脆。
趙衍望著窗外那片熱鬧,沉默良久,忽然開口:「玄一可知朕來了?」
「回陛下,不知。」玄二垂首,「首領追擊刺客後便斷了音訊,屬下發出的消息,他均未回應。陛下的行蹤,屬下未曾向任何人提及。」
趙衍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
他不想讓玄一知道,至少,不是現在。
「把玄一追擊的方向和最後失蹤的位置標出來。」他轉過身,眸色沉沉,「朕親自去尋。」
「陛下,江南局勢未穩,趙玹雖逃,餘黨仍在,您若——」
「朕說了,親自去。」趙衍的聲音不重,卻不容置喙。
玄二欲言又止,終是沒敢多言,轉身鋪開輿圖,提筆蘸墨。
夜幕降臨,趙衍獨坐在知府安排的別院中,屏退左右。
桌上攤著一張輿圖,上面用硃筆標出了幾個位置,蘇青失蹤的河灘,刺客藏身的竹林,以及附近幾個村鎮的分布。
趙衍看著那些紅點,眉頭微微擰起。
河灘往南,沿水路二十餘里,便是柳河村。
再往南,山道漸多,村莊零落。
若他上了岸,又怕走官道被盤查,多半會往那些偏僻的村子去。
沒有武藝傍身,身子骨又弱,能撐多久?
他是否準備了盤纏,帶的盤纏夠不夠?
有沒有人幫她?
那個「幫她」的人——
他心裡泛起一陣不自在,將那張輿圖仔仔細細又看了一遍,將那幾個村子的方位和名字一一記在心底。
他閉上眼,腦海里浮現蘇青在御前偷懶時偷偷活動手腕的小動作。
「你跑不掉的。」他低聲說,聲音很輕,像是對夜裡的風說,又像是對自己說。
窗外,月色清冷,萬籟俱寂。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慢兩快,已是二更。
趙衍站起身,走回桌前,提起硃筆,在輿圖上又添了一個標記,那是他明日要親自去搜尋的方向。
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又高又長,像一道不肯低頭的孤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