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腳下的農家小院,藏在一條蜿蜒的土路盡頭。
院子不大,青磚瓦房,籬笆牆,院中一棵老棗樹,枝葉初綻,嫩綠中夾著去歲未落的干棗。
遠處是連綿的丘陵,近處是幾畦菜地,再遠些便是一條淺淺的溪流,水聲潺潺,日夜不絕。
蘇青在這裡住了八天。
腳上的傷口已經結痂,走路雖還有些瘸,卻不似初時那般錐心刺骨。
玄一腰腹的傷也好了大半,繃帶拆了,換上薄薄一層藥膏,偶爾動作大了還會皺眉,卻不曾吭過一聲。
蘇青從客棧轉移到這裡,是玄一的主意。
「客棧太顯眼。」那日他收拾好包袱,彎腰將她打橫抱起。
蘇青本能地摟住他的脖子,臉貼在他胸口,悶悶地「哦」了一聲。
他沒有低頭看她,大步邁出了客棧後門。
出了鎮子,雇了一輛驢車,又走了大半個時辰,才到了這處小院。
院門虛掩,屋裡被褥乾淨,灶台上有米有面,柴房裡還堆著半屋子乾柴。
玄一說是從前執行任務時發現的據點,一直留著沒用。
那日安頓下來,已是日頭偏西。
蘇青坐在床沿,看著自己裹成粽子的腳,又看了看滿屋的灰塵,皺了皺鼻子。
玄一沒說話,挽起袖子開始收拾。
他動作利落,掃地、擦桌、鋪床,不一會兒功夫,屋裡便有了人住的模樣。
蘇青拄著他削好的木棍,一瘸一拐地挪到灶房,發現灶台上落了一層灰,鐵鍋也生了鏽。
她試著提水桶,腳一用力便疼得直吸氣。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把水桶接了過去。
「坐著。」玄一把她按回門檻上,轉身去了井邊。
蘇青托著腮,看著玄一從井裡打水、劈柴、生火,動作行雲流水,一點也不像受了傷的樣子。
她忍不住開口:「玄一,你傷不疼了?」
「不疼。」他頭也沒回。
「騙人。」蘇青嘟囔了一句,趁他蹲下燒火的時候,悄悄挪到他身後,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他腰側的舊傷處。
玄一身體猛地一僵,回頭瞪她。
蘇青縮回手,一臉無辜:「我就試試,看你是不是真不疼。」
玄一沒有理她,轉回去繼續燒火。
蘇青注意到他的耳根又紅了,心裡偷樂,撐著木棍慢慢挪到他身側,學著他的樣子往灶膛里塞了根柴。
她塞得太密,火苗一下子暗了下去,濃煙嗆得她直咳嗽。
「塞這麼密,火會滅。」玄一伸手把柴撥開,留出空隙,火苗又重新躥了起來。
蘇青訕訕道:「我這不是想幫忙嘛。」
玄一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只是握著她的手,帶著她重新把柴架成井字,教她留出空隙。
他的手很大,掌心溫熱,粗糙的繭刮著她的皮膚,有點癢。
蘇青低著頭,故意不看他,耳朵卻悄悄紅了。
灶膛里的火終於旺了起來,映著兩個人的臉,暖融融的。
玄一收回手,站起身去淘米。
蘇青蹲在灶前,托著腮,望著那跳動的火焰,忽然輕聲說:「玄一。」
「嗯。」
「其實這裡挺好的。」
玄一沒有接話,只是淘米的手頓了頓,又繼續。
火光映在他側臉上,暖融融的,將他平日裡冷硬的輪廓都柔和了幾分。
那天晚上,她喝到了他親手煮的粥,米粒半開,有些地方還結著硬芯,鍋底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糊味。
可那碗粥端在手裡,熱氣直往臉上撲,暖得她鼻子都有些發酸。
她一口氣喝了兩碗,又遞過空碗,理直氣壯:「還要。」
玄一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卻轉身又給她盛了一大碗。
「喜歡吃就多吃點。吃點肉,你太瘦了。」他說。
「那你也吃。」
蘇青捧著碗低頭喝了一口,忽然笑了。
「笑什麼?」玄一問。
「沒什麼。」她搖了搖頭,彎著眼看他,「只是覺得現在很開心,很安心。」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玄一,你真好。」
玄一端著碗的手指微微收緊,低頭幾口喝完。
他沒有應聲,蘇青卻看見,他耳根那一點薄紅,在火光里悄然漫開了。
蘇青看著他,眉眼彎彎的,像檐下的新月。
那是他們在這裡最安靜的一個夜晚。
灶膛里的余火還在明明滅滅地跳,窗外的蟲鳴一陣接一陣,蘇青靠在門框上,不知不覺睡著了。
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薄被,外屋的竹榻上,玄一閉著眼,呼吸平穩。
她沒有出聲,只是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