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百零二章 你一定要好好的

  玄一回去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蘇青正坐在棗樹下縫補衣裳，是他那件舊外袍，袖口磨破了一道口子。

  她閒著也是閒著，便從針線筐里揀了顏色相近的線，一針一針地補。

  她低著頭，碎發垂在額角，夕陽斜斜地落在她身上，給她的側臉鍍了一層暖融融的光，連那件灰撲撲的舊袍子都多了幾分柔和。

  她縫得很慢，像並不急著補完，偶爾停下針，拿指尖撫平縫好的紋路，又比了比，像是在估摸自己補得夠不夠好。

  玄一站在籬笆外，看見這一幕，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發現他，仍專心致志地穿針引線，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正是在紫宸殿偷唱過的江南小調，軟軟糯糯的，像暮色里升起的炊煙。

  他沒有出聲，只是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看她低頭時露出的那截後頸，看她捏著針的手指微微用力時泛白的指節，看她哼完一段後不自知地彎了彎嘴角。

  那片刻的安寧落在她身上，像一層薄薄的夕光，他看了許久，才推門進去。

  蘇青聽見動靜，抬起頭，見他回來，嘴角彎了彎：「今天回來得這麼早。」

  她以為他又要半夜才歸。

  「嗯。」玄一走到她旁邊的石墩上坐下，動作很輕，像是怕驚破什麼。

  蘇青放下針線，把補好的外袍抖開，對著他比了比：「補好了，你試試。我手藝一般，你將就穿。」

  玄一看了那件外袍一眼，袖口處密密匝匝縫了幾十針，針腳細密整齊，每一針都走得穩穩噹噹，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他沒有接，沉默了片刻，才說：「留著吧，你路上用。」

  蘇青的手頓住了。

  她低著頭，看著手裡那件疊好的外袍，笑容僵在臉上，好一會兒才問：「路上？」

  「明日那辦暗籍的人回來了。」玄一看著她，沒有繞彎子，「我去找他，辦妥戶籍，你明天連夜就走。」

  蘇青垂著眼，指尖撫過袖口那排細密的針腳，一針一線，都是她這幾日閒坐時的心血。

  她特意挑了顏色最接近的線，縫了又拆，拆了又縫，只為讓那道補痕不那麼顯眼。

  她撫了很久，才悶聲開口：「玄一，那你……會不會有事？」

  玄一沒有說話。

  院子裡的光線漸漸暗下去，暮色從棗樹枝葉間漏下來，將他的臉籠在一片柔和卻看不分明的陰影里。

  他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很輕，卻很穩：「我不會有事。」

  蘇青咬著唇，不信。

  可她也知道，他不會騙她。

  「明日……」玄一頓了頓，「我約好那人，拿到戶籍，送你往南走。過了江，換一個身份，便沒人能找到你了。」

  「那你呢？」蘇青又問了一遍，聲音發緊，像繃了太久的弦，輕輕一碰就要斷了。

  玄一沒有回答，過了片刻，他才開口，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我還有事沒有辦完。」

  

  蘇青望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想說「你跟我一起走」，可話到嘴邊，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她知道他有他的職責，有他的任務，有他必須回去面對的人。

  而她能做的，就是不要自私的影響他。

  她看著他微微弓著的肩背，暮色里那輪廓顯得又寬厚又沉默，像扛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玄一。」她輕聲喚。

  「嗯。」

  「謝謝你。」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你一定要好好的。」

  他沒有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那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被晚風一吹就散了。

  月亮從棗樹枝頭升起來了，清清冷冷的，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院子的泥地上——一高一矮，並肩坐著，中間隔著一隻針線筐的距離。

  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像是兩條被命運畫下的線，短暫相交，終將各奔東西。

  蘇青低下頭，把那件舊外袍疊好，放在膝上。

  針線筐里的針還露著半截，她忘了收，月光照在針尖上，亮晶晶的，像一小滴凝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