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同時暴起。
趙衍赤手空拳,一步踏出,拳風如刀,直取玄一面門。
那一拳帶著雷霆之勢,毫不留情,像要把連日積壓的情緒盡數砸出來。
玄一側身避過,腳下錯步,反手一肘砸向趙衍肋下,又快又狠。
趙衍不退,左手格擋,右拳已至玄一腹部。
「砰——」
拳肉相撞,悶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敲在人心口上。
玄一悶哼一聲,腳下連退兩步,卻沒倒。
他咬了咬牙,穩住身形,再次撲上。
這一回,他不守只攻,拳腳如狂風驟雨朝趙衍傾瀉而去。
拳風掃過臉頰,帶起一道熱辣辣的痛意。
趙衍側頭避過,順勢一記低掃踢向玄一膝彎。
玄一跳起避開,半空中擰身一腳,正中趙衍肩頭。
趙衍被踢得後退半步,抬起頭,眼底掠過一絲意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兩人再次纏鬥在一起,拳拳到肉,招招見力。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取巧的虛晃,只有最原始的力量與意志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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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棗樹的枝葉被震落,紛紛揚揚,像一場無聲的雪;籬笆牆上的枯藤被撞斷,垂落在地,又被靴子踩進泥里。
月光明晃晃地照著,將兩道纏鬥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忽長忽短,交錯糾纏,像兩頭爭奪領地的困獸。
他們都不說話。
只有沉重的呼吸聲、拳腳碰撞的悶響、靴子踩在泥地上的急促聲響,在夜色里翻來覆去地迴蕩。
趙衍的拳頭砸在玄一肩頭,玄一的身體晃了晃,卻沒有倒。
他反手一拳,擊中趙衍胸口的衣襟,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克制。
趙衍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不是他手下留情,而是他對自己打不下去。
終於,玄一的拳頭停在趙衍面門前,距離他的鼻樑不過一寸。
拳風拂過趙衍的額發,將那縷碎發吹起,又落下來,像一聲沒出口的嘆息。
玄一的手僵住了。
那些年跪在紫宸殿前的誓言,那些年出生入死執行的任務,那些年刻進骨頭裡的忠誠,在這一刻齊齊湧上來,將他死死釘在原地。
趙衍沒有趁機反擊。
他後退一步,低頭看著自己衣襟上被玄一拳風掃過的褶皺,輕輕拍了拍,像拂去一粒灰塵。
「玄一,」他抬起頭,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既然要退,那便記住你的職責。」
玄一握著拳,指節泛白,指縫間像攥著什麼東西不肯鬆開。
他抬起頭,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每個字都帶著滾燙的力道:「陛下,卑職請求再來一次。」
這一次,他絕不後退。
趙衍看著他,看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臉上,將那道冷硬的輪廓映得愈發分明,眼裡卻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像是無奈,又像是釋然。
「機會只有一次。」他開口,語氣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趙衍沒有轉身,背對著玄一,聲音不咸不淡地落下來:「記住自己的職責。不該想的,不要想。」
玄一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立在月光與廊下陰影的交界處,像一道沉默的界碑,把從前和今後隔成了兩邊。
「東西給我吧。」趙衍沒有回頭,只是往後伸出手,手腕翻過來,掌心朝上。
玄一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沒有動,站在那兒,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那戶籍紙是玄一今日才拿到手的,紙頁還新著,邊角帶著剛從老秀才那裡取來時的平整,可在他懷裡貼了這大半日,已經沾上了他胸口的餘溫。
青州城郊的地址是他斟酌再三才定下來的,不遠不近,既不在京城眼皮底下,也不算天南海北的陌生之地。
名字也起得平平無奇,「蘇意安」,尋常得像路邊一棵樹,不惹眼,不留痕。
每一處他都仔細考量過,從托人問到最終拿到手,前前後後繞了許多彎子,為的就是讓她能安安穩穩落下來,像一顆種子埋進土裡,不再被人翻出來。
可此刻,那張紙正從他指間一點點滑脫,落進趙衍攤開的掌心裡。
指間一空,像是把最後一道護著她的牆親手拆了。
交給趙衍,她唯一的退路就沒有了。
趙衍接過,轉身跨出院子。
暗衛舉著火把圍了上來,將夜色撕開幾道明晃晃的口子。
他這才展開那張紙,借著火光,目光落在紙面上。
姓名:蘇意安。籍貫:青州。年齡:十七。性別——
女。
趙衍的目光定在那個字上。
火光在夜風裡跳了一下,紙頁微微晃動,那個字卻紋絲不動地釘在那兒,像一枚燒紅的鐵印,烙進他眼底。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扎了一下,手指捏緊了那張薄紙,骨節泛白,紙邊微微發皺。
女。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可那個字清清楚楚地寫在紙上,墨跡還沒幹透,邊緣還帶著一點濕意。
他盯著那個字,仿佛想把紙看穿,可它就在那兒,不動,不散,不解釋任何東西。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被雷劈中了一般。
他臉上的表情從震驚慢慢變成陰沉,又從陰沉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暗潮,像滾水從鍋底翻上來,悶著,壓著,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