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海中那些曾被忽略的細節,此刻全涌了上來。
研墨時她低垂的眉眼,指節細瘦得不似男子;偶爾壓不住的嗓音,清軟溫淺,像初春的溪水;在湯泉殿裡露出的那一截後頸,薄薄一層皮肉裹著細骨,低頭時微微凸起;還有那耳廓,薄得幾乎透明,沾了水汽就泛起一層淡紅。
還有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不薰香,不染塵,乾淨得像剛晾過的白布,他當時只覺得好聞,如今才明白,一個內侍身上怎會半點腌臢氣都尋不著。
他抱著她時,她蜷在他懷裡,又小又輕,他當時只當她是瘦。
這些他分明看在眼裡,卻被自己的念頭擋在門外,不曾往那個方向去想。
他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回院子。
靴子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帶著壓不住的力道。
玄一坐在地上,背靠著棗樹,一隻手按著肩頭方才挨過拳的地方。
他低著頭,呼吸還沒完全平復,聽見腳步聲逼近,抬起頭來。
趙衍沒有給他起身的機會,一把揪住玄一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玄一被拽得一個踉蹌,後背撞上棗樹粗糙的樹幹,震得枝葉簌簌落下幾片。
他沒有反抗,任憑趙衍將他的衣領攥得死緊,勒得他喉結微微滾動,也沒有伸手去掰。
他只是抬起眼,迎上趙衍的目光。
趙衍的眼底壓著一層暗沉沉的東西,像結了冰的河面底下翻湧著什麼。
他看著玄一,聲音壓得極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又是怎麼知道的?」
他不信蘇青會主動告訴他。
玄一沉默著,他的喉嚨被衣領勒著,也沒有躲閃。
趙衍攥著他衣領的手指又收緊了半寸。
想到這段時間兩人如何的朝夕相處,在這一刻全成了扎進他心裡的刺。
玄一先於所有人知道了他本該第一個知道的秘密。
他們之間到了哪一步?
玄一是怎麼發現的?
是從什麼細節里看出來的?
那些他不在的日子裡,他們究竟還做了什麼?
趙衍的拳頭已經揮了出去。
一拳,兩拳,三拳——
沒有章法,沒有招式,只有暴風驟雨般的憤怒。
玄一不躲不擋,硬生生挨著,嘴角溢出血來,身子晃了晃,卻咬著牙沒有倒下。
趙衍沒有停。
他一拳砸在玄一肩頭,又一拳砸在他胸口,將他逼退數步,撞在棗樹幹上。
老棗樹簌簌發抖,落下的枯葉沾著血跡,在月光下觸目驚心。
「說——你是怎麼知道的?」趙衍的聲音發顫,一拳砸在玄一身側的樹幹上,樹皮破裂,震落一片碎屑。
玄一靠著樹幹,嘴角的血滴在衣襟上,卻沒有抬手擦。
他抬起頭,看著趙衍,聲音沙啞卻平穩:「陛下,她是女子。可她更是一個人。她不該被任何人拘束,她該無憂無慮,自由自在。」
「你倒是很了解她?」趙衍冷笑一聲,那笑里沒有溫度,只有壓不住的怒意,「她的事,輪不到你來替她作主。」
他退後一步,低頭看著手裡那張皺巴巴的戶籍。
月光照在上面,「女」字清晰得像一把刀,剜在他心口。
「你最好是沒有動她。」趙衍的聲音忽然沉下來,像深冬的湖面,冰層下壓著看不見的暗流,「否則——」
他沒有說完。
但玄一聽懂了。
玄一垂下眼帘,沒有辯解。
趙衍看著他,看了很久。
月光下,夜風穿過籬笆牆的縫隙,嗚嗚作響。
趙衍將那張戶籍折好,收進袖中,轉身大步走出院門。
這一回,他沒有再回頭。
院門外,暗衛重新聚攏,火把燃起,將那條土路照得通明。
趙衍翻身上馬,一夾馬腹,朝蘇州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聲急促,像他此刻的心跳,又急又亂,壓不住,也停不下。
玄一靠在棗樹幹上,緩緩滑坐在地,望著那漸漸遠去的火光,許久沒有動。
他緩緩鬆開拳頭,垂下眼,將所有情緒都咽回了肚子裡。
影衛從暗處走出來,為首那人走到玄一身側,低聲道:「首領,得罪了。」
玄一沒有反抗,卸下了所有防備,任由他們將繩索套上自己的手腕。
繩索收緊,勒進皮肉,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陛下吩咐,帶您回去。」影衛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
玄一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被影衛簇擁著,一步一步走向院門。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側過臉,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