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魚肚白時,趙衍才策馬追上馬車。
玄三駕著馬車,聽見馬蹄聲回頭,剛要開口,趙衍抬手給了他一個噤聲的手勢。
玄三立刻閉上嘴,垂首讓到一旁。
趙衍翻身下馬,掀開車簾,彎腰鑽了進去。
車廂里很暗,只有縫隙里透進來的幾縷晨光,勉強照出那道蜷縮在角落裡的身影。
蘇青側躺著,膝蓋縮在胸前,雙手攥著衣角,整個人像一隻隨時準備逃竄的小獸。
她的眉頭緊緊皺著,眉心擰出一道淺痕,即使在睡夢中也松不開。
這是防備的姿勢,她把自己縮得這樣緊,連睡著了都在抗拒著什麼,是在防誰?
防他麼?
趙衍蹲下身,手指懸在她眉間,想撫平那道褶皺,卻又停在半空。
她這副模樣,比他離京前又瘦了一圈,下巴更尖了,鎖骨在領口處微微凸起,像一截淺溪里露出的白石。
他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說不清是怒還是疼。
沒有驚動她,只在頸側輕輕一點,讓她睡得更沉了些。
但這個姿勢睡到天亮,渾身的骨頭都要散架,他猶豫了一下,把她從角落裡撈起來,攬進懷裡,動作裡帶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輕。
她的身子很輕,輕得像一隻沒有分量的鳥,輕輕一攬便落入他臂彎里,腦袋靠著他的胸口,碎發蹭著他的下巴,軟軟的,痒痒的。
他低頭看她,看著她垂落的長睫,薄薄的眼瞼下隱約可見細小的青紫色血管。
從前他怎麼會覺得這是個小太監?
趙衍伸手握住她搭在自己臂彎里的那隻手,指尖輕輕摩挲過她的指節,細瘦,柔軟,骨肉勻停,掌心沒有繭,只有指腹上薄薄一層常年研墨留下的印子。
日日研墨,日日,在他眼皮底下,他竟一次也沒往別處想過。
他忽然低頭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荒唐。
他以為自己喜歡的是男子時,他曾對著列祖列宗告慰,說皇嗣的事不勞祖宗們操心,他自會從宗族中過繼一個子弟來延續香火。
如今想來,他哪裡是喜歡男子,分明是眼裡只裝得下她這一個「太監」。
那些日子他反覆去南風館試探,又去青樓尋女子試探,到頭來既對男子無感,也對女子提不起半分興致,滿心滿眼繞著她打轉。
當初他若再禽獸一點,早就該撞破她的秘密了。
何苦兜兜轉轉繞這麼多彎路,白白讓玄一搶了先。
想到玄一,他攬著她的手臂便不自覺收緊了幾分。
玄一比他知道得更早,他忍不住去想他們是怎麼走到那一步的,那些他不在的日子裡,玄一站在她身邊時是什麼模樣。
興許是某個尋常的傍晚,她低著頭替他縫補衣裳,他沉默地坐在一旁,火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誰也沒有說話。
還有她倚在門框上等他歸家的模樣,那目光、那姿態,像極了一個妻子在盼丈夫歸來。
他昨日過去的時候,她眼裡亮起來的光,嘴裡脫口而出的那個名字,都是給玄一的。
看見是他時,那光便碎了,聲音也頓住了。
她願意信玄一。
那他到底差在哪裡?
論身份、論權位、論謀略,他都遠在玄一之上。
論樣貌,京中貴女們看他的眼神他並非沒有察覺;論武藝,他自幼隨軍,刀劍騎射從不輸人。
他什麼都拿得出手,偏偏在這件事上,輸得一敗塗地。
他現在無法釋懷的,從來不是她不喜歡他,而是她見過玄一的好,卻不給他一個機會讓她看見自己的好。
他相信兩人或許並沒有發生什麼,他的暗衛首領是個守禮之人,不會隨意唐突佳人,可是那些溫馨的畫面還是在他腦子裡生了根,扎得他心口生疼。
他此刻恨不得不管不顧,將她鎖起來,藏起來,不再讓任何人看見。
可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張安睡的臉,那根刺又軟了幾分。
她是個女子,不到最後,他不想使用強硬手段。
他抬手,指背輕輕蹭過她的臉頰,觸感溫軟細膩,像一片剛落的桃花瓣。
先讓她進宮,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放在宮外,他怕她又遇上什麼意外,怕她又被什麼人騙走,怕哪天一轉身她又不見了。
他低頭,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目光落在她垂著的手上,又移開,望著車頂的木板,緩緩沉默下去。
他這皇帝,當得還真失敗。
手握九州,坐擁四海,卻得不到一個女人的真心。
她心裡裝著的是那個沉默寡言、只會悶頭替她做事、從不多說一句話的暗衛首領吧。
趙衍不自覺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他自認不是一個寬宏大度的男人,他喜歡的從不會拱手相讓,從前不會,以後也不會。
他既然能治得了九州,難道還拿不住一個女人的心?
她現在或許不喜歡他,可不代表以後也不喜歡。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張安睡的臉,晨光從車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肩上,將那冷硬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
馬車繼續向前,轆轆的車輪聲一聲接一聲,不急不慢地碾過青石板路,像是在替人許著什麼。
她逃不掉了,而他,也沒打算再讓她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