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衍「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臉上沒動。
她唇角旁邊沾了一點碎屑,淡黃色的,細得像一小粒桂花。
一看就是方才邊走邊吃,沒顧上擦。
蘇青渾然不覺,先將手裡那隻食盒擱在案几上,揭開蓋子。
一碟碼的整整齊齊的豌豆黃端出來恭敬的放在案桌上。
趙衍的目光在那豌豆黃上停了一瞬。
他不愛吃這個。
讓御膳房做,本就是想哄她吃下摻在桂花糕的溫補藥。
蘇青又從懷裡掏出兩個荷包,擱在案桌上。
「這是兩位貴人的賞,都在這兒。」
她補了這句,語氣儘量平淡。
宣旨這趟差,盧盈和沈婉都給了賞錢,按規矩本該上交入庫。
她把荷包往外掏的動作倒是利索,沒有藏著掖著,沒有少報漏報,兩隻荷包規規矩矩地擺在案上,封口都沒拆。
跟之前比起來,這回簡直是主動上繳。
趙衍挑眉。
這麼自覺?
蘇青面上恭順,心裡卻在腹誹:不自覺行嗎?這位爺跟個鬼一樣無處不在,她藏了也得被翻出來,不如自己主動點,好歹落個態度端正。
趙衍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收回目光。
「賞你了。伺候沐浴吧。」
蘇青愣了一下。
賞她?
兩個荷包全賞了?
趙衍這次怎麼這麼大方,往常收她銀子的時候可沒手軟過,這回竟一個子兒沒收。
不過她還沒來得及為大發橫財高興太久,就被後半句拽回了神。
這麼早沐浴?
選秀才剛結束就要去寵幸了?
不過轉念一想,倒也正常。
皇帝嘛,選了兩個妃子,總得挑一個去寵幸。
只是,她是御前公公,按理說得提前知道陛下翻了誰的牌子,好派人去通傳一聲,讓那位娘娘提前備著。
可直到現在也沒人告訴她今晚是哪位。
她下意識往趙衍那邊掃了一眼,想問又不敢問,表情在「盡忠職守」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之間短暫拉扯。
趙衍語氣淡淡的,眼風卻往她這邊掃了一下。
「愣著做什麼。」
蘇青立刻收神,將荷包利落地揣進袖中,轉身下去吩咐。
她讓小太監去備熱水、沐巾、換洗衣袍,又繞到內務府值夜太監那兒問了一句今晚的侍寢安排,對方翻了半天冊子,一臉茫然地說陛下今晚壓根沒翻牌子。
沒翻牌子?
那洗這麼早?
蘇青壓下心裡的疑惑,還是按規矩把沐浴的一應物什都備齊了。
反正趙衍的心思她從來不猜,猜也猜不對。
通傳的事她也不管了,沒人讓她去,她就當沒這回事。
她端著沐巾回浴殿時,趙衍已經轉身往內殿走去。
他邊走邊解了外袍的系帶。
玄色龍袍從肩上滑落,順著脊背的弧度墜下去,被他隨手接住。
裡頭只剩一件月白中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鎖骨和肩頸的線條。
燭火從側面斜照過來,將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暖融融的光。
肩寬腰窄的輪廓在中衣下若隱若現,每一步都帶著從容的力道,像一頭在自家地盤上巡視的豹子,漫不經心,又透著篤定。
蘇青站在原地,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不是沒伺候過沐浴。
但今晚不知怎麼,燭火太亮,浴殿太熱,而趙衍的動作又太慢了,系帶一根根解開,外袍一件件褪下,每一下都不緊不慢,像是故意把時間拉長。
蘇青在心裡飛速盤算了一圈。
趙衍最近對她的態度,實在是讓人摸不透。
說他正常吧,這人又給她特立獨行地定製了內侍服,而且每次她的衣服顏色都能跟他湊成一對。
她當天穿什麼,他十次里有八次能跟她的顏色撞上,今日是月白,前日是鴉青,大前日是藏藍,活像一對行走的對鳥。
還說什麼「御前的人不能穿得灰撲撲的丟朕的臉」。
那他怎麼不跟張公公撞顏色呢?
說他不正常吧,他又確實沒再做其他過分的事,甚至還變得更好說話了。
沒罰她,沒威脅她,沒有任何警告。
那件事好像就這麼翻篇了。
可眼前這副畫面,就很難用「正常」來形容。
一個皇帝,在浴殿裡慢條斯理地脫衣服,動作故意放慢到讓人尷尬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