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百四十三章 蘇青可以，那他也可以

  從前小黑還常跳牆串門，如今安安在，小黑也來得不勤了。

  安安倒不挑，揪著大黃的耳朵也能玩上小半個時辰。

  孩子不懂什麼叫孤單，有隻活物在跟前，便算熱鬧。

  伍念坐在石凳上，把帳冊攤在膝頭，看一行帳，抬一下眼。

  日光從槐葉間漏下來，碎金子似的灑在青磚地上。

  安安的鞋又跑掉了一隻，胖乎乎的腳趾從襪子的里鑽出來，伍念彎腰撿起那隻小鞋，擱在石桌角上。

  帳冊上的字漸漸模糊了去，思緒飄向別處。

  他曾經恨過絮兒。

  說不上有多深，但確實恨過。

  恨的是從前那個她，那個在朱門深宅里用盡心機、不顧廉恥往上爬的女人。

  所以再次見到絮兒的時候，他的態度是冷的，甚至是刻薄的。

  話揀難聽的說，臉色揀最硬的擺，恨不得把「我看不起你」五個字刻在腦門上。

  絮兒那時也不回嘴，只是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有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隱忍。

  當時蘇青出事，生死未卜。

  伍念忘不了她那雙眼睛裡雖有淚，卻沒有一絲動搖。

  那種篤定，是一個人心甘情願把命押在另一個人身上時，才有的光。

  就是那個瞬間，他發現自己恨不起來了。

  恨意像潮水一樣退下去，露出底下的東西，是一種說不清的觸動。

  

  他站在絮兒面前，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死死攥著的那些恨，攥得手心都出了血，到頭來攥住的不過是一把砂礫。

  他或許只是恨從前的那個絮兒，而不是現在的蘇絮兒。

  現在的絮兒不一樣了。

  她對蘇青的每一聲「夫君」都叫得真心實意。

  那個人是蘇青，一個太監，一個不全之人。

  可她把一個不全之人當成頂天立地的夫君來伺候，不是憐憫和將就，是真心。

  心甘情願為他洗手作羹湯，心甘情願在他不在的時候守著這個院子等他回來。

  這份情誼跟身體無關，跟性別無關，只是一個靈魂對另一個靈魂的認定。

  而他伍念呢？

  伍念垂下眼，手指壓在帳冊的頁腳上，壓出一道淺淺的摺痕。

  他跟蘇青一樣，也是個不全之人。

  那道淨身的刀痕，是他這輩子的烙印，是他不敢對任何人開口的枷鎖。

  他從未想過自己這輩子還能擁有什麼，妻室、子嗣、天倫之樂，這些東西早就從他的人生帳簿上劃掉了。

  墨跡干透，壓了這麼多年，他以為再也不會翻開。

  他一直這麼以為的。

  可是，看著絮兒和蘇青相處的樣子，他竟然覺得，那樣的日子不是不可以。

  蘇青可以，那他也可以。

  他第一次因為絮兒對蘇青的態度才敢想這個問題。

  心裡裝進了一個從前不敢裝的東西，沉甸甸的，像一粒種子落進了荒了太久的土裡。

  而絮兒讓他相信，一個不全之人，也是可以擁有一個家的。

  回過神來，伍念把帳冊合上，蹲下身。

  安安正趴在大黃身上，把臉埋進狗毛里，嘟囔著睡熟了。

  他忽然發現這孩子長得比他剛見時壯實了些，胳膊上有了肉，臉蛋也不像從前那樣尖了，氣色紅潤了不少。

  蘇青和絮兒，是真在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