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燭火已燃至中夜。
趙衍斜靠在榻上,身上披了一件玄色浴袍,系帶松松搭在腰間,領口微敞,露出一截被熱水浸過的鎖骨。
他閉著眼,指尖在膝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著,「如何?」
玄九從暗處閃身出來,垂首道:「回陛下,氣血恢復得比預期快,寒氣退了大半,胞宮虛寒之症明顯好轉。按現在這個底子,已無大礙。」
叩膝的手指停了一瞬。
沉默片刻,趙衍「嗯」了一聲,壓在喉嚨里,不輕不重。
「盧貴人那邊,怕是已經等不及了吧。」
確實等不及了。
自從上回在養心殿門口被張德全擋了那盅銀耳蓮子羹,盧盈安分了沒兩天,便又開始蠢蠢欲動。
這次她學聰明了,不在趙衍跟前碰釘子,改在蘇青身上花心思。
據暗衛來報,她先是派人在宮道上堵了蘇青,半請半逼地把人帶去了長春宮,又是斟茶又是遞荷包,恩威並施四個字演得明明白白。
趙衍掐著下巴,手指在頜角輕輕摩挲。
盧盈對蘇青的態度,有意思得很。
那副架勢,倒不像是在收買一個御前內侍,更像是在使喚一個自己人。
她怎麼就這麼篤定蘇青會幫她?
他三皇兄不該蠢到這個地步。
一個在他手底下被脅迫過的人,怎麼可能心甘情願替他賣命?
而且以趙玹的多疑,絕不會輕易相信蘇青,更何況,趙玹未必知道蘇青還活著。
當初蘇青詐死脫身,如今就算回了京,這種小人物的行蹤也不會有人特意去向他稟報。
所以盧盈這番作為不像是趙玹的授意,更像是她自己認錯了人,一廂情願地把蘇青當成了趙玹在宮裡給她鋪的暗線。
趙衍想到這裡,嘴角微微動了動。
拿一個跟蘇青毫無關係的趙玹來威脅她,跟牽一條狗去嚇唬一隻鳥差不多。
後來蘇青果然收了荷包,也果然交了荷包。
從長春宮出來便直奔紫宸殿,一字未瞞。
趙衍想起她交銀子時那張公事公辦的臉,話說得滴水不漏,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明哲保身的欲望強得理直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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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盧盈面前打太極,在他面前也打太極。
誰也不得罪,誰也不依附。
像一顆滑不溜手的棋子,站在棋盤正中間,哪兒都不站,哪兒都能走。
趙衍收回手指,眼底浮起一絲淡而涼的笑意。
也罷。
既然戲台子已經搭起來了,他不妨順手推一把。
翻了牌子,盧盈心裡那塊石頭才算落地,她背後的人才會繼續往下走。
不讓盧盈和趙玹把這齣戲唱完,後面的好戲就沒法開場。
他收回思緒,將這個念頭在腦中打了個轉,暫時擱下,抬眼看向暗處。
「西北那邊,怎麼樣?」
玄二從另一個方向現身,聲音壓得極低:「回陛下,西北私軍已有兩萬人。」
趙衍笑了一下,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
他的三哥趙玹,這些年沒攢下什麼治國安邦的本事,養私軍倒是養得風生水起。
兩萬人,養兵千日,糧草萬擔。
以他的財力,怕是把自己積攢的那些灰色進項全砸進去了。
一個商人出身的皇子,能拿自己的銀子去填軍隊的窟窿,也算捨得。
可兩萬私軍,在西北那種地方,能藏多久?
藏不住的。
趙玹自己大概也清楚,所以他急著拉攏朝臣,急著在宮裡安插眼線,急著讓盧盈在宮中站穩腳跟。
盧盈只是一顆被安插在後宮的暗釘,但棋子的動作暴露了棋手的心思。
「也罷。」趙衍收回思緒,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讓伍念先把他穩住。別讓他因銀錢不夠對普通百姓燒殺搶掠。」
兩萬張嘴每天等著吃飯,兵器、甲冑、馬匹、營帳,每一樣都在燒錢。
京城這邊的錢路被戶部卡著,江南盧府受了打擊,宮裡的盧盈又還沒站穩腳跟。
狗急跳牆的事,不能讓他干。
眼下這局勢,趙玹有兵,但沒錢;沈家有世家底蘊,但沒兵;盧家有銀子,但沒名分。
而他就坐在中間,這盤棋上,他已經落了好幾顆子。
「行了,都下去吧。」
玄九和玄二對視一眼,同時消失在暗處。
殿裡重新安靜下來,燭火在燈盞里輕輕晃了一下,將趙衍的身影投在身後的屏風上,輪廓模糊而深沉。
他靠在榻上,閉目養神。
他的好三哥要什麼時候動手呢?
趙衍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