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衍嘴角微微翹起,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是嗎?小青子也操心朕的後宮之事?」
蘇青內心瘋狂搖頭:她不是,她沒有,她不認。
她操心他的後宮?
她躲還來不及。
鬼才操心。
但她面上紋絲不動,連眼睫毛都沒多眨一下。
她看出來了,張德全鋪台階,趙衍踩台階,主僕倆一唱一和,這齣戲從偏殿那句「探口風」就開始排練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嘴角那個抽搐的弧度強行拉成一個恭順的微笑,垂首答道:「張公公謬讚了。奴才自然也是關心陛下的。」
趙衍「嗯」了一聲,語調裡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滿意。
他把玩著手中的茶盞,低頭看茶湯,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語氣輕描淡寫:「既如此,那今晚便翻牌子吧。」
趙衍將茶盞擱下,轉向她,目光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隨口一問,又像是蓄謀已久:「小青子,你說,朕是不是得找一個喜歡的侍寢?」
蘇青覺得這句話像一根細針,不輕不重地扎在她的後脖子上。
她感覺到了坑。
她還沒想好怎麼答,張德全已經搶著接了話,聲音洪亮,語氣欣慰,像是在替自家少爺張羅婚事的老管家:「那是自然!陛下想翻哪位貴人的牌子就翻哪位,全憑陛下心意。」
趙衍沒理他。
目光還是落在蘇青身上,張德全的話只是背景音,他真正等的是面前這個人的回答。
蘇青硬著頭皮咬著牙,把標準答案端了上來:「自是以陛下的喜好為主。」
趙衍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他收回目光,拿起筆,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行吧。給長春宮傳旨。」
蘇青鬆了一口氣。
那一口氣松得極其克制,不能太明顯,但胸口那塊壓了半天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還好,是長春宮,是盧盈,是正經侍寢。
不是她。
她方才有那麼一瞬間,真的怕趙衍說「不如你來」。
她躬身領命,退出殿門去傳旨。
走過張德全身旁時,用餘光掃了他一眼。
老太監正抱著拂塵,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給了她一個「就說你勸陛下會聽」的滿意神色。
蘇青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張德全收起拂塵,轉過身,與趙衍交換的目光里藏著默契。
蘇青走在去長春宮的宮道上,腳步忽然一頓。
嘶——
盧盈好像不是完璧之身。
她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選秀那日盧盈能過關,肯定是有人在裡面暗中打點過。
可今晚要侍寢,那是實打實的,做不了假。
趙衍知不知道?
蘇青掐著下巴站在宮道中央,風灌進甬道吹得她袍角獵獵作響,身後跟著的小太監不明所以,也跟著停下來等她。
這事兒她要不要去隱晦提一提?
要是不提,萬一到時候被發現了,追究起來,會不會治她個知情不報?
她腦子裡兩個小人打了一架,只用了片刻工夫,懶的那個就贏了。
實在不想主動往趙衍跟前湊,為這點小事犯不上。
大不了到時候就說她確實不知道。
她又不是神仙,跟盧盈又不熟,還能什麼隱秘都知曉?
不知者無罪。
打定主意,蘇青把這事兒往腦後一擱,步子重新輕快起來。
不想了,不趟這渾水。
蘇青到長春宮時,盧盈正坐在鏡前卸簪。
烏髮披散在肩頭,襯得她的臉比白日裡更柔媚幾分,銅鏡里映出一張眉眼含春的臉。
貼身宮女珠兒從外面快步進來,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盧盈的手頓了一下。
銅鏡里那張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眼底有什麼東西倏地亮了起來,像是等了一整個旱季的人終於聽見了雷聲。
她站起來,扶了扶鬢邊碎發,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氣,迎到門口。
蘇青站在殿中央,將旨意傳了。
話說得規矩,語調平穩,表情公事公辦,跟上次來宣旨時一模一樣。
盧盈跪接完畢,站起身來。
她目光在蘇青臉上停了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一個極淡的笑意,笑意裡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輕慢。
前段時間又是遞眼色又是說好話,這人表面淡淡的不接茬,裝得倒挺像那麼回事。
如今銀子遞到位了,才正正經經替她辦事,真是出息。
明明都是自己人,偏偏不給錢就不動,給少了也不動,非得真金白銀擺到桌上方才抬一抬手。
不識好歹閹人。
「蘇公公辛苦了。」盧盈端出溫婉的笑,語氣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改日得空,來長春宮坐坐。」
蘇青行了禮,退出長春宮。
她當然聽出了盧盈語氣里那一絲刺,但懶得解釋。
宮裡的誤會多了去了,不差這一個。
反正盧盈覺得她是個見錢眼開的人,那就見錢眼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