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到毓秀宮時,沈婉正在燈下翻一本詩集。
貼身宮女翠屏從外面匆匆進來,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沈婉的手指停在書頁上。
「什麼?」她轉過頭,語氣平平的,但指尖在紙頁上微微收緊了,「陛下翻了牌子。今晚是她?」
翠屏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是,蘇公公親自去長春宮傳的旨。」
沈婉沉默了片刻,將詩集輕輕合上,放在案頭。
動作很輕,書脊碰到桌面時卻發出了一聲細微的悶響,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上,剛好壓住了周遭的空氣。
她看著窗外。
心中翻湧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冒上來。
憑什麼?
她沈婉,
沈相的嫡孫女,世代書香,名門閨秀,琴棋書畫哪一樣拿不出手?
論家世,沈家近來雖遭冷落,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豈是江南一個捐官出身的暴發戶能比?
論才情,她能寫詩,能品畫,能彈琴,盧盈拿什麼跟她比?
明明她的位份比盧盈高,封號也在盧盈之前,按規矩、按次序,怎麼都該是她先承寵。
還有這蘇公公是怎麼回事。
選秀之前遞過銀子,進宮之後也不是沒有打點,前後托人送了多少東西過去。
難道就這一次盧盈手快多塞了一錠,她這邊便落後了一步?
這人辦事,是按銀子多少排隊的?
也不怕撐死。
「見錢眼開的東西。」沈婉低聲說了一句,語氣里沒有惱怒,只有一種冷到了底的鄙夷。
她頓了頓,抬起眼看向翠屏,「明天去打聽一下,長春宮那邊出了多少。」
翠屏應了一聲,悄悄退了出去。
沈婉將那本詩集重新翻開,但目光沒有落在詩行上。
看來光是等著是不行的。
這世道,連太監都有價碼,她不出價,別人便搶了先。
既然蘇公公是按銀子辦事的,那就好辦了,她沈家雖不如從前,但拿出比盧家更多的銀子,還是綽綽有餘的。
蘇青從長春宮傳完旨回來,推開偏殿的門,腳步頓住了。
張公公還在。
不但還在,偏殿裡還多站了兩個值夜的小太監,正畢恭畢敬地聽他吩咐。
張德全一手抱著拂塵,一手指著廊下的燈籠,正絮絮叨叨地交代什麼「茶房的熱水不能斷」「敬事房的冊子要準時遞」。
蘇青一隻腳邁進門檻,聽見的就是這些零碎的詞。
她下意識看了看窗外。
夕陽最後一抹餘暉正從琉璃瓦上往下滑,天邊是青灰里透著一層薄薄的橘紅,還沒黑透,但廊下掌燈的太監已經開始一盞一盞地點燈了,燭光一格一格地亮過去,把宮牆上的磚縫都照得清清楚楚。
這個點了,張公公怎麼還沒下值?
年齡大了真就不需要休息了?
哦對,他確實說過睡不著。
睡不著,所以這是打算直接在陛下跟前紮根了?
張德全餘光掃到門口的人影,嘴裡正說到「你們幾個都給我打起精神」的半截話硬生生拐了個彎,頭一轉,臉上那副嚴厲的總管表情瞬間切換成了一張笑盈盈的臉。
他朝蘇青招招手,語氣熱絡得像在招呼自家晚輩:「來來來,小青子,過來過來。」
說完轉頭掃了一眼旁邊候著的兩個小太監,拂塵一擺,「行了,你們都退下吧。」
幾人應聲退了出去,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蘇青警惕地走過去,步子邁得比平時小了一半。
「今兒個晚上你也一起守夜吧。」張德全開門見山,連個鋪墊都省了。
蘇青的拒絕比腦子快,頭搖得像撥浪鼓:「不不不不不不不,張公公,守夜不歸我管。」
她御前伺候的差事是下午到趙衍就寢這段時間當值,端茶遞水、研墨傳旨,趙衍就寢了她就交班走人。
守夜是另一班人輪值的活兒,她進宮這麼久一次都沒守過。
今晚讓她守?
今晚是什麼日子,是趙衍翻了盧盈的牌子。
她聽一次火~宮春就夠了,怎麼還能聽兩次?
還是同一個女主角。
她又不是變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