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定主意,她也開始做準備工作。
趁張德全去安排別的事務,她拐了個彎去了尚工局。
尚工局的翠姑姑見她來了,熱絡地迎上來:「蘇公公,可是陛下有什麼吩咐?」
蘇青擺擺手,說無事,就是前陣子不當心磕了膝蓋,想討一小團棉花,蘸了藥酒擦起來方便些。
翠姑姑聞言「哎喲」一聲,「蘇公公怎麼不早說?」
轉身從新彈的棉絮上揪了兩團最軟的,用裁衣裳剩的細白布包好塞給她,還囑咐若是還疼,得空去太醫院討貼膏藥。
蘇青道了謝,將棉花揣進袖中。
回到偏殿時,張德全正在廊下吩咐人準備今晚的侍寢事宜。
蘇青聽了一耳朵,才知道趙衍今晚臨幸盧盈,既不在養心殿也不在長春宮,而是選了甘露殿。
甘露殿在紫宸殿以東,靠近御花園,清幽僻靜,殿前有一方小池,引的是溫泉水,水汽氤氳時整座殿都籠在一層薄霧裡,倒真有幾分「甘露」的意思。
這地方原是先帝用來召見近臣、私宴賞花之所,後來一直空著,平日少有人去。
趙衍選這裡,大約是因為清淨。
張德全已經命人去鋪了全新的錦衾軟枕,又點了沉水香,殿內熏得暖香襲人。
長春宮的宮人也來回傳了幾趟話,宮人們忙著布置。
蘇青也去了甘露殿,將裡面的布局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屋子很大,外間與內寢之間隔著一道紫檀木的落地花罩,垂著層層紗幔。
她目測了一下距離,提了個軟墊選了離榻最遠的柱子背後放下,這裡離大門也近,萬一有什麼情況,也能最快傳達。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這地兒是我的,你們別跟我搶。」
敬事房的小太監掩嘴笑:「蘇公公放心,沒人跟您搶位置。」
「行了行了,都準備妥當了嗎?」
「蘇公公,準備妥當了。」一切就緒,只等兩位正主到場。
蘇青看了看時辰,天色早已黑透,宮燈一路亮過去,在甬道兩側連成兩條不見首尾的光帶,燭火透過絹紗燈罩,將整座殿宇映得暖融融的,廊柱的影子斜斜鋪在磚地上,紋絲不動。
片刻後,外頭傳來一陣窸窣的腳步聲,盧盈到了。
她是由敬事房的太監用錦被裹了,一路從長春宮抬到甘露殿的。
蘇青站在廊下,看著那團錦被被穩穩噹噹地抬進殿門,水紅的寢衣袖口從被角露出一小截,襯著太監們絳紫色的袍服,在宮燈的映照下有一種奇異的儀式感。
盧盈被送入內寢,錦被展開時帶起一陣極輕的窸窣聲,帳幔垂下,遮住了裡面的身影。
整個過程安安靜靜,侍寢的規矩便是如此,妃嬪不帶貼身侍女,入了殿便只有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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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退出來,靠在柱子上。
時間還早,廊下的敬事房太監已經抱著冊子就位了,管茶水的小太監在炭爐邊支了個馬扎,正往壺裡添熱水。
萬事俱備,只差趙衍。
可趙衍遲遲不來。
一炷香過去了。
又一炷香過去了。
蘇青倒不急,趙衍不來,她就在這兒坐著,坐到天亮也算守夜。
但盧盈坐不住了。
內寢里安靜了片刻,帳幔被掀起一角,盧盈探出頭來,水紅的寢衣在燭火下泛著柔光,面上還勉強端著幾分從容:「蘇公公,陛下這個時辰還在忙嗎?」
蘇青垂首:「回貴人,陛下或許還在批摺子。」
盧盈點了點頭,放下帳幔。
又過了片刻,帳幔又掀開了,這回盧盈的語氣沒了方才的從容,語速也快了幾分:「蘇公公,陛下批完摺子了嗎?」
蘇青答:「貴人稍安,應該快了。」
帳幔第三次掀開時,盧盈的表情已經從從容變成了不安。
她抿了抿唇,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問蘇青,又像是在問自己:「蘇公公,陛下……他今晚該不會不來了吧?」
蘇青被她來回問了三趟,終於也煩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袍角:「貴人稍安勿躁,奴才這就去瞧瞧。」
蘇青回到紫宸殿時,趙衍還在批摺子。
御案上堆著兩摞奏章,他執筆的手不緊不慢,硃砂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走著,表情跟平時一模一樣,不慌不忙。
仿佛今天根本沒有翻過誰的牌子,仿佛甘露殿那邊沒有一個裹在水紅寢衣里的貴人在等他。
蘇青在殿門口站了片刻,沒有上前催。
她規規矩矩地站到御案側後方,跟平時當值研墨時一樣,雙手垂在身前,眼觀鼻鼻觀心。
催皇帝去睡女人?
她才不干。
他不去正好,他要是批一晚上摺子,她就在這兒站一晚上,也算守夜。
守紫宸殿是守,守甘露殿也是守,有什麼不一樣?
反正她明天都要放假的。
蘇青心裡盤算得明明白白,腳下站得穩穩噹噹。
她不急,但有人急了。
張德全在殿裡來來回回踱了好幾趟,拂塵換了三隻手抱,每次伸脖子往趙衍身上看一眼,看完又縮回去。
他也不指望蘇青開口了,這小猴子今晚是鐵了心當啞巴。
他只能指望自己。
終於,張德全實在繃不住了,躬身道:「陛下,貴人已經在甘露殿等了許久了,您看是不是……」
趙衍頭也沒抬,只問了一句:「是嗎?幾時了?」
張德全趕緊給蘇青遞了個眼色。
蘇青裝作沒看見,但職業操守讓她不得不開口。她垂首答道:「回陛下,已經亥時一刻了。」
趙衍擱下筆,偏過頭來看她。
那目光不咸不淡,問了一句跟時辰毫無關係的話:「你也著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