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手從暗處猛地伸出，鐵鉗般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蘇青回頭，看見玄七那張素來平靜的臉此刻緊繃著，眼尾微微發紅，嘴唇抿成一條線。
蘇青鬆開手指，碎瓷從指間滑落，跌在池沿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語氣平靜：「沒事，你下去吧。」
玄七沒有鬆手，目光落在蘇青手腕上那道淺淺的白痕上，再多一分力，就會見血。
她盯著那道痕跡看了很久，才慢慢鬆開手，退到門口，門沒有合攏，她立在門縫裡，像一尊沉默的門神。
蘇青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然後又似乎趁玄七不注意，閉上眼，身子慢慢滑進熱水裡。
水面沒過下巴，沒過嘴唇，沒過鼻尖。
熱水灌進耳朵，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了，只剩下水流沉悶的聲響和胸腔里一下比一下重的心跳。
水面上那道光越來越遠，像隔著一層晃動的琉璃在看另一個世界。
她在心裡默數：一下，兩下，三下。
水花濺起的聲音灌入耳中，玄七已經掠入浴池，雙手穿過她的腋下，將她整個人托出水面。
蘇青被托出水面時，長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水珠從睫毛上滑落，分不清是池水還是別的什麼。
玄七看著她，胸口起伏不定，聲音發顫：「娘娘，您這是何苦？」
陛下固然手段不光彩，可也不該拿自己的命去賭。
她頓了頓，低低補了一句，「您若真出了事，那就什麼都沒了。」
蘇青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像是方才那個沒入水底的姿勢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意外：「無事，謝謝你關心，我只是想靜靜。你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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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七沒有動。
她盯著蘇青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朝門外招了招手。
她可不敢再讓蘇青繼續待在裡面了。
裴姑姑和霜兒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捧著寬大的沐巾。
裴姑姑的目光在池邊那片碎瓷上停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展開沐巾，語氣溫和得像什麼都沒看見：「娘娘已經沐浴得夠久了，奴婢們伺候您起身吧。」
蘇青沒有再說什麼，點了點頭，由著她們將自己扶起來，用寬大的沐巾裹住。
沐浴完畢，她換上了那套新制的宮裝。
那是一身玫色衣裙，領口和袖口滾著銀絲暗紋，腰間束著一條同色的織金腰帶，裙擺層層疊疊，走動時泛著極淡的珠光。
料子輕軟妥帖，像是照著她的身形裁的，沒有一處不合宜。
這時裴姑姑端了一碗湯藥進來，藥汁深褐色，熱氣裊裊，散發著苦澀的氣息。
蘇青看了一眼：「這是什麼藥？」
裴姑姑垂下眼，聲音平穩而克制：「避子湯。」
蘇青沉默了一瞬，接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苦澀從舌尖一路燒到喉嚨，她沒有皺眉。
喝完藥，她推開殿門，想看看這座困住她的籠子到底長什麼樣。
殿門外是一條環殿的迴廊，朱欄碧瓦，廊下掛著鎏金的風鐸，晚風穿過時發出一陣極清脆的碎響。
迴廊外側是一片精心打理過的園子，引了太液池的活水在園中彎成一道曲溪，溪上架著一座小巧的石拱橋。
園中種的不是尋常的花木，全是一些極為金貴的品種，姚黃牡丹、玉蕊瓊花、夜光白，每一株都價值不菲，每一棵都被照料得極好，枝葉舒展，花瓣上還凝著水珠，想是剛澆過水。
這裡的一草一木都不是隨意栽的，每一棵都帶著某個人沉默的布局和等待。
蘇青沿著曲溪走了幾步，在一叢開得正盛的花前停下了腳步。
那花瓣層層疊疊，白中透著一抹極淡的鵝黃，花蕊如玉，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蹲下身，伸手輕輕撫過那朵花的花瓣，指尖觸到一片微涼柔軟的細膩。
這便是當初阿福他們在南邊暖房裡日夜守著的那批玉蕊瓊花。
如今這花就種在這殿門口，開得又大又艷，花期還長，嬌貴又努力存活。
趙衍還真是有心，從那麼早就開始計劃了。
蘇青收回手，站起身來，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譏誚。
他越是費盡心思，越是步步為營，就越是放不下她，她就越是冷靜。
他能花了這麼多心思來困住她，又怎會捨得讓她輕易碎了。
如此看來，她談判的底氣，又足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