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內,趙衍坐在御案後,手裡握著一份摺子,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案上的茶換了三盞,每盞都涼透了才被張德全悄無聲息地撤下去。
「醒了?」他忽然開口,聲音里有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緊。
玄九從暗處現身,垂首道:「回陛下,娘娘醒了。」
趙衍將摺子擱下,靠進椅背里,肩背的線條比平日鬆了幾分。
醒了就好。
他在心裡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念了幾遍,面上卻沒什麼表情,又問:「她……什麼反應?」
「娘娘醒來便要沐浴。」
趙衍的手指在案角輕輕叩了一下。
沐浴。
昨夜事後,他親自抱她去淨房清洗過。
熱水一寸一寸浸過她的肌膚,她累得連眼睛都睜不開,靠在他懷裡軟得像一團揉皺的雲。
他替她擦乾身子,細細抹了藥,又親手為她換上乾淨的寢衣。
末了,將散亂的長髮一點一點攏到耳後,用干帕子慢慢絞乾。
可她醒來做的第一件事,還是沐浴。
她是有多嫌惡,才會連身上沾了他的氣息都忍不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極細的刺,不深,卻扎在他胸口上生疼。
他想起她昨夜在他身下時,那些落在他肩頭的眼淚和從唇齒間擠出來的咒罵。
「變態」「王八蛋」,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沒有半分欲拒還迎,她是真的不願意。
他或許從來都知道,只是昨夜他不想管,不想忍,不想再等了。
「藥喝了嗎?」
「喝了。聽說是避子藥,娘娘直接全喝了。」
趙衍聽了,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
那碗藥是太醫特調的溫補方子,她身子底子薄,昨夜又折騰了那麼久,不補一補遲早要落病。
可若說真話,她未必肯喝。
說成避子湯,她反倒乾脆利落地全灌了下去。
太醫說過,她子嗣艱難,很難懷上。
而他其實也未想過要以她的身子為代價讓她懷孕,他本就已經準備過繼子嗣,她是男是女、能不能孕育,於他而言從來都不是問題。
可她的態度,她不想跟他有任何牽扯,不想為他孕育子嗣,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還是在他心口來回鋸了一下,生疼。
他垂下眼,把那口氣咽了回去,半晌沒有開口。
他想要的東西很多,可她願意給的,似乎永遠比他要的少那麼多。
他將那絲苦笑壓下去,又問了一句:「她還有別的舉動嗎?」
玄九頓了一瞬。
「娘娘醒來之後一直很平靜。」
他說完這句,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辭。
「只是在淨房磕碎了一隻白玉瓶,用碎瓷劃向手腕。被玄七及時攔下了。」
趙衍握著椅背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出一層白。
玄九便繼續往下說,聲音壓得更低:「之後娘娘屏退旁人,獨自沉入浴池中。玄七將她從水底撈了出來。娘娘語氣很平淡,說只是想靜靜。」
停了停,又補了最後一句:「娘娘還在湖邊徘徊,試圖步入太液池。也是玄七攔下的。」
沒有大吵大鬧。
沒有摔東西、罵人、歇斯底里的控訴。
只是平靜地磕碎一隻白玉瓶,平靜地沉入水底,平靜地走向湖心。
趙衍閉上眼。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他同一個答案:她寧願死,也不願待在他為她建造的這座籠子裡。
是啊。
昨晚他一遍遍問她「留在宮裡陪我好不好」時,她從未給過他一個肯定的回答。
從頭到尾,都是他一廂情願。
趙衍揉了揉眉心,動作很慢,像是想把什麼沉重的東西從腦子裡揉出去,卻發現它早已嵌進了骨血里。
他望著殿外漸沉的暮色,天邊最後一縷霞光正從琉璃瓦上滑下去,整座紫宸殿被籠罩在一片灰藍色的薄暮中。
這是他第一次不知道該拿一個人怎麼辦。
那些用在朝堂上的手段,權衡、博弈、恩威並施,在她面前全都不管用。
她不要他的補償,不要他的恩寵,甚至連她自己的命都不稀罕。
一種從出生起就不曾體會過的無力感,赤裸而陌生地橫亘在胸口。
他的聲音從指縫間透出來,帶著一絲從未在下屬面前顯露過的沙啞:「把太醫院那個藥童宣過來。」
玄九應聲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