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蘇青在湖心殿身後永遠有人。
玄七的影子無處不在,裴姑姑和霜兒更是輪班守著她,連她半夜翻身的聲音都能驚動外間值夜的宮女。
她沒有鬧,只是安安靜靜地不說話。
有時坐在窗前看湖面上的飛鳥,一看就是一個時辰。
那些鳥從太液池對岸飛過來,在湖心殿上空盤旋幾圈,又飛走了。
她盯著它們翅膀划過天際的弧線,眼底什麼情緒都沒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裴姑姑端來的飯菜她吃了,送來的湯藥她喝了,讓她更衣她就更衣,讓她歇息她就歇息。
配合得無可挑剔,順從得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可越是這般平靜,湖心殿上下越是提心弔膽,不敢有絲毫懈怠。
第二天早上,裴姑姑進來稟報,說太醫院來了人,要給她請平安脈。
蘇青坐在窗前,目光落在湖面上,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甚至連頭都沒點一下。
裴姑姑等了幾息,便當她默許了,退出去領人。
腳步聲從殿外傳來,在門檻外停了一瞬,然後跨了進來。
那人走到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站定,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在安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然後是藥箱擱在桌上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
「娘娘,奴才為您把脈。」
蘇青的身形猛地一僵,那個聲音她太熟了。
是太醫院裡跟她插科打諢的人,三天兩頭「順路」給她塞藥包的人。
趙衍居然讓他過來,他想做什麼?
「娘娘?」柳七站在身後,聲音恭敬有禮,是她從未聽過的語氣。
以前他叫她「小青子」,叫她「哎喲我的蘇公公」,叫她「來來來我有事跟你說」。
這聲「娘娘」,他叫得恭敬而克制,像在兩人之間劃下了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昨日還是相談甚歡、惺惺相惜的夥伴,今日便是主子與奴才。
她不知道現在該如何面對他,不知道要跟他說什麼。
從前那些插科打諢的默契,那些不必言說的信任,此刻都被一道無形的高牆隔開了。
她坐在牆的另一端,安靜得像一個陌生人。
她沒有轉身。
柳七也沒有動。
他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看著她的背影。
這是他第一次見她穿羅裙的模樣,一身煙紫色宮裝,料子輕軟得像湖面上將散未散的暮霧,髮髻高挽,簪了一支素銀步搖,端坐在窗前,脊背繃得筆直。
那煙紫色穿在她身上本該是極好看的,襯得她的眉眼愈發清冷,可他卻只覺得喉嚨發緊。
她好像整個人都沒了靈氣。
不過兩三日不見,她瘦了一圈,那種瘦不是身體的消瘦,是有什麼東西從她內部被抽走了,像一盞燈被人擰滅了芯,只剩下一具精緻的、被華服包裹的空殼。
她沒有回頭,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得像一尊沒有魂魄的瓷器。
「娘娘?」他又叫了一聲。
蘇青還是沒有動。
他看見她的肩膀細微地顫了一下,極輕微,像一片被風吹過的葉子,抖了抖又強撐著穩住。
他喉頭滾了一下,把所有的規矩和囑咐都咽了下去。
「小青子。」
蘇青的背影一僵,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猛地拽住了脊骨。
片刻後,她緩緩轉過頭來。
她瘦了些,眼眶微微泛紅,眼底有什麼東西在閃,乍一湧上來又被她生生逼了回去,只在睫毛上凝成一層薄薄的濕意。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你……知道是我?」
柳七看著她那雙泛紅的眼睛,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他知道是她。
從秋獵之後他為她把過脈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那個機靈刁鑽的小青子是個女子。
從那以後,她要的東西他都為她弄來,那些抑制女子特徵的藥物,還有尋常的備用藥,他從不過問用途,也從不多看一眼。
她需要遮掩,他就替她遮掩,不問緣由。
「知道,很早就知道了。」
蘇青抬起手,用指尖輕輕蹭了一下眼角,那動作很輕,像是在擦什麼不該存在的東西。
她的聲音微微發啞:「什麼時候?」
「兩年前的秋獵,陛下遇險那時候。」柳七說。
那時候他跟著柳院判去接應陛下,蘇青也在,發著高熱,人已經燒迷糊了。
他替她把脈時,手指搭上那截細瘦手腕的瞬間,他什麼都明白了。
蘇青的手指停在眼角,愣了一瞬。
原來這麼早。
原來她從那麼久之前就不是一個人在扛著這個秘密了。
她的嘴唇動了動,又問了一句:「那他們知道嗎?」
她問的是當初一起進宮的那幾個人,周阿福,陳順,王鐵牛。
柳七搖搖頭。
這種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蘇青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眼看他,聲音很輕,卻比方才多了一絲溫度:「謝謝你,柳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