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他不懼欺君之罪一直替她保守秘密,謝謝他不問緣由地為她備藥,謝謝他在這宮裡不動聲色地護了她這麼久。
柳七看著她坐在窗前,煙紫色的裙擺委地,湖風從窗外吹進來,拂起她的鬢髮,素銀步搖在晨光中泛著極淡的冷光。
她的眼尾還殘留著一抹揉過的紅,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那是這兩日來她露出的第一個近乎笑的表情。
可那表情比哭還讓人難受。
她像一隻被關在金籠子裡的鳥,華貴而安靜,不動也不掙扎,只是偶爾抬眼望一望窗外飛過的同類。
他低著頭,聲音裡帶了一絲極難察覺的顫抖:「小青子,讓我替你把個脈吧。」
他現在很擔心她,雖然隔著那道天塹似的距離,但他想看看自己還能為她做些什麼。
蘇青看著他,沉默了一息,然後伸出手,輕輕搭在脈枕上。
柳七的手指搭上蘇青的手腕,片刻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指下的脈象複雜得讓他心疼。
浮取有細弱之象,是承寵後氣血未復的痕跡,腎氣微虧,胞宮虛寒之症雖有好轉,但那夜那一番折騰,剛調理起來的一點底子又被耗去大半。
中取則另有一層溫補的藥力在經絡間緩緩遊走是溫經散寒、補氣養血的良藥,劑量精準,君臣佐使配伍得當。
若非不計成本的調理,以她從前的底子,根本受不住那一宿。
可沉取下去,肝氣鬱結,心脈澀弱,這是心情極度壓抑、郁怒不得發散的脈象。
他收回手,斟酌了一下措辭,小心翼翼地開口:「你的身子需好生調養,不宜……」
他頓了一下,把「思慮過重」四個字咽回去,換了個更委婉的說法,「不宜太過傷神。」
蘇青沒有接他的話。
她把手從脈枕上收回來,目光落在他袖口上。
方才他把脈時一直扯著袖口,手指時不時往下拽一下,像是怕露出什麼。
她盯著那截被扯得發皺的袖緣看了片刻,抬起眼看他,聲音平靜:「把袖子撩起來。」
柳七的手指僵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擠出一個笑:「小青子,真沒什麼——」
「柳七。」蘇青叫了他的名字,語氣不重,卻讓他整個人頓住了。
「撩起來。」
柳七看著她那雙眼睛,沉默了片刻,慢慢將袖子卷了上去。
從小臂到手腕,好幾道深淺不一的傷痕交錯著鋪在皮膚上,有些已經結了薄痂,有些還是新鮮的,泛著紅腫的邊緣。
蘇青盯著那些傷口,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身上也有嗎?」她問,聲音比方才輕。
柳七搖搖頭,把袖子放下來遮住那些傷痕。
他沒有說這些傷是怎麼來的,是陛下命人用簪子劃的,一道一道,不深不淺,剛好能留疤卻不會廢。
以他知情不報的罪過,本該是要掉腦袋的。
欺君之罪,按律當誅。
可陛下沒有殺他,甚至沒有真正罰他,只是拿簪子劃了他的手臂,然後讓他來湖心殿給蘇青把脈。
他不蠢,他知道這些傷不是為了懲戒,只是為了讓蘇青看見。
陛下要他現在做一根刺,扎在蘇青心上,讓她愧疚,讓她服軟。
他不想做這根刺。
可他還是來了,其一是因為聖命難違,他一個小小的太醫院藥童,沒有資格拒絕皇帝的命令。
其二也是他自願的,因為不來就看不到她,不知道她的情況。
他到底還是讓她看到了這些傷。
來之前他換了件袖子最長的衣裳,可她還是發現了。
有那麼一瞬,他幾乎想把告訴她實情,告訴她這些傷看著嚇人其實不深,陛下本可以殺他卻只是拿簪子劃了他的手臂。
可他張了張嘴,那些話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又全咽了回去。
他不想為陛下辯解。
不管陛下背後為她做了多少,都抹不掉一個事實,她不願待在這座籠子裡。
替陛下說好話,就是替他開脫。
他不願意這樣做。
而且他知道現在自己無論說什麼,在蘇青眼裡都會變成替陛下開脫。
他現在只想讓她別那麼難受。
可看著她眼眶微紅手指攥緊的樣子,他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