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沈婉已經找了蘇青整整兩天。
從長春宮那日賞賜浩浩蕩蕩抬進去的那一刻起,她心裡那根弦就繃上了。
她讓人去打聽蘇公公的下落,偏殿沒有,御前沒有,茶房沒有,太醫院也沒有。
派出去的人回來的說辭大同小異:蘇公公不在。至於去了哪兒,沒人說得清。有人說陛下派了外差,有人說蘇公公身子不適告了假。
沈婉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茶盞往桌上一擱,杯底磕出極輕的一聲。
而長春宮那邊,盧盈這幾日倒是春風得意。
陛下那晚翻了她的牌子之後,連她宮裡的灑掃宮女走路都帶了風,見人眼皮子往上翻。
沈婉聽翠屏回話時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鬆開了。
沈家的信又到了,措辭比上一封更急,信紙邊緣幾乎被捏出了指印。
她等不下去了。
這日清晨,沈婉讓翠屏去打聽了趙衍的行蹤。
翠屏回來稟報:昨夜亥時前後,陛下便去了太液池那邊,似乎是為著湖心殿的事耽擱了整夜,今晨直接從上朝去了。
陛下下朝之後按慣例他會從乾清門經內右門回紫宸殿,那一段宮道,她若想「碰巧」遇上,需算準時辰在廊下候著。
沈婉聽完,沉吟了片刻。
湖心殿。
她聽說過那個地方,太液池中間新修的一處殿宇,規制不低,但遲遲沒聽說賜給了誰,也打聽不出底細。
她只隱約聽說陛下常往那邊去,有宮人遠遠見過他出入,但誰都不敢多問。
沈婉沒有深想。
眼下她顧不上的事太多了,她只能先顧自己。
她打開妝奩,指腹在一排簪子上緩緩划過,最終挑了一支素銀的。
又打開箱籠,翻出一件水藍色的褙子,顏色清淡得像初秋的天,不扎眼,也不寡淡。
她在鏡前坐定,描眉的動作不緊不慢,眉峰壓得低了些,顯得溫順;眉尾拉得長了些,顯得柔和。
沒有艷色衣裳,沒有張揚首飾。
她雖不曾真正侍過寢,卻也約略揣摩過趙衍的脾性,知道他厭煩太刻意的討好。
卯正二刻,趙衍下朝。
他從乾清門出來,沿著宮廊向東走。
晨光斜照進來,兩側紅柱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影子,明暗交錯。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身後跟著幾個內侍,一行人安靜地穿過廊道,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在空曠的宮牆間輕輕迴蕩。
走到內右門附近時,他看見了沈婉。
她從另一側的月洞門裡走出來,手裡挽著一隻藤編的小籃,籃沿搭著一方素帕,帕子底下露出一截嫩綠的菜尖。
看方向,該是從御膳房那一帶過來,后妃親自去挑些愛吃的菜蔬,原也算不得什麼稀罕事。
沈婉抬頭看見趙衍時,腳步微頓,隨即矮下身去行了個禮。
晨光落在她肩上,整個人像一幅未上完色的畫,乾乾淨淨的,不扎眼。
趙衍在她面前停了半步:「沈妃?」
沈婉垂著眼,聲音溫軟:"臣妾想著去御膳房看看今早有沒有新送來的春筍。陛下前幾日咳了兩聲,想替您燉個湯潤一潤。沒料到會在這裡遇見陛下。"
趙衍沒說什麼,目光在她手裡的籃子上停了一瞬。
那方素帕底下露出一截筍尖,剝了殼的,嫩黃泛白,帶著晨露的水汽,確實像是剛從後山竹園裡挖出來、一路送進御膳房的。
"有心了。"他說,"不必親自跑,讓宮人去做就是了。"
沈婉輕輕搖了搖頭,指尖搭在籃沿上,聲音溫溫的:"宮人做是差事,臣妾做是心意。陛下入口的東西,臣妾想親自過一遍手才安心。"
她的語氣很淡,沒有刻意殷勤,也不顯得委屈,只是一句平實的話。
說完她便微微側了側身,像是要給趙衍讓路,姿態里透著恰到好處的懂事,不纏不黏,不爭不搶。
趙衍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抬步繼續走了。
走出去三五步的時候,他忽地停了停,側過頭:"天熱了,仔細別中了暑氣。"
沈婉躬身應了聲"是",等他走遠了才直起身。
翠屏小步跑過來,壓著嗓子道:"娘娘!陛下方才回頭了!"
沈婉沒有接話,只是把小籃換到另一隻手,往毓秀宮的方向走。
步伐依舊從容,身姿依舊端穩,裙擺拂過青石板面,連一絲多餘的晃動都沒有。
一直到進了毓秀宮的門,翠屏回身把殿門合上,才看見她攥著籃柄的手指節泛白,藤編的提手被攥得吱吱作響,指腹上壓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她站在窗邊,把籃子擱下,閉上眼,慢慢吐出一口氣。
不夠。
遠遠不夠。
她要的是侍寢機會,而不是一句輕飄飄的"有心了"。
那句"仔細中暑"聽起來像是關懷,可她那是帝王對任何人都能給的不費力的客氣。
她在他心裡,連一句多餘的閒話都換不來。
蘇青呢?
她在心裡把這兩個字滾了一遍,舌尖抵著上顎,沒發出聲音來。
一個太監,被翻來覆去打聽了兩天都查不到下落,這本身就說明了一些問題。
她睜開眼,目光落在那隻小籃上。
嫩生生的春筍安安靜靜地躺在帕子底下,是她今早特意吩咐翠屏去截下來的,挑了最新鮮的一根。
"去查。"她的聲音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蘇公公到底去了哪兒。"
翠屏應聲退了出去。
殿門合攏的那一刻,沈婉才緩緩攤開手掌。
掌心四道月牙形的印痕,滲著淺淺的紅,半天沒有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