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在湖心殿待了三天。
第四天清早,天剛蒙蒙亮,裴姑姑便端著一疊衣裳進來了。
蘇青迷迷糊糊地睜眼看了一眼,是疊得整整齊齊的一套內侍服。
淺青色的袍子,暗紋腰帶,比她那件舊的小了一號,料子卻是簇新的。
蘇青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坐起來,伸手摸了摸那袍子的料子,嘴角彎了一下。
趙衍說話算話。
他說讓她做回小青子,便真的讓她做回小青子了。
"船已經備好了。"裴姑姑站在一旁,難得地露出一點笑意,"娘娘——"
"叫小青子。"
裴姑姑愣了一下,隨即改了口:"小青子。"
蘇青跳下床,三兩下把衣裳穿好。
還是這身青衣順當。
她跟著裴姑姑走到湖心殿的碼頭,小船已經候在那裡了。
上了船坐定,船夫撐開竹篙,小船悠悠離岸。
蘇青回頭看了一眼。
湖心殿在晨霧裡一點點變小,迴廊的輪廓、露台的檐角、那叢魏紫牡丹,慢慢縮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她看了一會兒,轉過頭來,長長吐了一口氣。
幸好。
幸好不是一直關在那方寸之地。
幸好趙衍還算有點人性,說了讓她回去,就真的放她走。
沒有反悔,沒有找理由把她多留幾日,就那麼乾脆地讓人把衣裳送了來。
小船靠岸,蘇青利落地跳下來,沿著宮道往紫宸殿的方向走。
晨光剛鋪上宮牆的檐角,金色的,暖洋洋的,落在她肩上,她把腳步放得輕快了些。
拐過角門的時候,她遠遠就看見了紫宸殿門口杵著的人影。
張德全。
他今兒穿了一身簇新的棗紅色圓領袍,袖口的暗金繡紋在晨光里一亮一亮的,一看就是特意捯飭過的。
他遠遠看見蘇青,臉上的褶子立刻堆成了一朵花,笑得那叫一個不值錢。
"哎喲喲——小青子來了!來來來——"
他大步迎上來,抬手就要去拉蘇青的袖子。
蘇青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她盯著張德全那張笑得過分熱絡的臉,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這老頭坑她。
"張公公。"她歪了歪頭,"我記得您之前許過我,有十天假來著?"
張德全的笑容僵了一瞬:"啊?"
"您當時說的,十天假,錯不了。"蘇青彎起嘴角,笑得又乖又無辜,"您說的一個唾沫一個釘,這樣,我現在就開始休假了。陛下那兒,勞煩您自己親自去說。"
說完她轉身就走,動作快得像泥鰍下水,頭也不回地往角門的方向一拐,轉眼就沒影了。
張德全張著嘴站在原地,一隻手還抬在半空中,保持著要拉人的姿勢,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僵在紫宸殿門口。
"這這這——"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又張開。
他好像,把小青子得罪了。
他抬手,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叫你嘴快——叫你嘴快——"
前途一片黑暗。
陛下還在裡面等著呢,總不能把陛下晾在裡頭。
張德全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領,硬著頭皮推開了紫宸殿的門。
趙衍坐在御案後面。
半倚在椅背上,一隻手搭著扶手,另一隻手裡捏著一本摺子,目光微微垂著,像是正在專注地看什麼東西,剛好被來人撞見。
張德全進來的時候,趙衍的目光已經往門口掃過去了,嘴角那個還沒完全揚起來的弧度,在看到張德全的一瞬間,凝固了。
他放下摺子,目光越過張德全的肩膀,看了他一眼。
人呢?
張德全感覺那眼神活像一把鈍刀碾在他的肉上磨。
"陛……陛下……"他縮著脖子,聲音越來越低,"小青子她……回去了……"
趙衍沒說話。
"說……說她有十天假……"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笑不出來。
"……罷了。"
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那丫頭,真是半分虧都不肯吃。
他在這裡擺了半天姿勢,結果她連殿門都沒進,轉身就跑了。
趙衍靠回椅背,閉了閉眼,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無奈的弧度。
"由她去吧。"
張德全悄悄鬆了口氣,退到角落裡站著,心裡默默合計,等小青子回來,他得做點什麼才能把人哄回來。
而另一邊,蘇青一口氣拐過兩道宮牆,腳步越來越快。
她過了宮門的時候,下意識頓了一下,宮門敞著,守門的侍衛面無表情地站著,沒有攔她。
她這才真正放慢了腳步,把憋了半天的氣慢慢吐出來,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