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站在三步之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氣色不算太好,臉色偏白,但看不出明顯的傷,站著的時候身形很穩,手也沒有抖。
活著就好,幸好時間正好,幸好他還活著。
她忽然鬆了一口氣,那些壓在心頭好些天的愧疚終於鬆動了一點。
她並不知道,趙衍讓玄一過來之前,已經休養了幾天,才讓他的狀態看起來沒那麼差,畢竟,他不想讓蘇青看到玄一的樣子又開始心生憐惜。
一個帝王,在這種事上心眼不大。
他讓玄一過來,只是為了讓蘇青親眼確認他還活著,順便打消玄一對蘇青的念頭,讓他死心。
蘇青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匣子,抬手遞過去。
玄一接過來打開,裡面安靜地躺著一粒藥丸。
他這是皇家暗衛的解藥。
暗衛的命從不屬於自己,從踏進那片陰影的第一天起,身上就烙下了永遠無法擺脫的印跡。
他這一生從未想過有一天能將這東西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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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蘇青,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立刻說出話來。
她是為了自己,才委身陛下的嗎?
他忍不住想,這一粒藥,到底是用什麼換來的。
她頸側那些痕跡刺眼地提醒他,或許陛下根本沒有顧及她的意願,她逃不掉,索性就拿自己為代價,把他保出來。
玄一握著匣子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
他何德何能,值得她付出這般代價。
他這輩子做過最不該被人惦記的事,就是讓她惦記了。
蘇青看著他,聲音很平,卻帶著一種認真的如釋重負的溫度:"玄一,我沒有別的東西能送你,只能送你自由。送你在陽光下走一走,不用再藏在暗處了。"
晨風從湖面上吹過來,把她鬢角的碎發吹散了又攏起。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不是她慣常的狡黠或算計,而是帶著一點如釋重負的認真,像是替自己完成了一樁擱置許久的心事。
"你替我去看看大漠吧。看看江南的山水,看看海,看看廣袤的草原。"她頓了一下,"好好活著,自由地活著。"
玄一單膝跪了下去,匣子被他用雙手舉過頭頂,聲音啞了一瞬:"卑職……多謝娘娘。"
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自由,這幾乎是一個暗衛最不敢奢望的東西。
一個曾經活在暗處的人,連做夢都沒有資格夢見陽光。
而此刻,這東西就躺在他掌心裡。
玄一沒有問她怎麼拿到的這解藥,沒有問她付出了什麼代價。
可他心裡清楚,她替他求的,是她自己最想要的東西,是她自己都還沒有完全拿到手的東西。
她把它先給了他。
"玄一。"蘇青又開口了,"後會無期。"
玄一低著頭,喉結用力滾了一下。
他把心裡那些多餘的東西一樣一樣收好壓平,重新抬起眼時,目光已經恢復了平靜。
"祝娘娘,平安喜樂,萬事順遂。"
蘇青聽著那八個字,沒有多說什麼,只彎了一下嘴角,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往殿內走去。
海棠紅的裙擺拂過露台的石板,發出極輕的窸窣聲。
門扇在她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悶響,把露台上的晨光隔絕了一半。
霜兒已經端著熱茶候在裡面,茶盞擱在案上,還冒著細細的白汽。
蘇青走過去坐下,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溫熱的,剛好入口。
她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水面上浮沉的茶葉上。
趙衍這個人吧,雖說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但不得不承認,他做事確實利落,說放人就放人,不拖泥帶水,也不在她面前邀功。
她放下茶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不過小心眼也確實小心眼,擱這兒宣示主權呢。
把她當什麼了,蘇青對著銅鏡偏了偏頭,又看了兩眼,忍不住罵了趙衍一句:"真賤。"
而露台上,那道石青色的身影已經登上了小船。
船夫撐開竹篙,小船悠悠離岸,太液池的水面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湖心殿在身後一點一點變小,迴廊的輪廓、露台的檐角、那叢魏紫牡丹,慢慢縮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玄一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隻匣子,指尖摩挲了一下邊角,然後慢慢收攏手指,把它握緊了。
船行到湖心時,他終究沒有回頭,不該回頭的,他就不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