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光穿透酒店厚重的遮光簾,露出一縷細碎柔和的金輝,輕輕落在床沿,驅散了深夜沉澱的涼意。
江尋是在一片極致壓抑的死寂里醒過來的。
眼皮還有沉沉的睡意,他慵懶地翻了個身,四肢舒展,渾身是酣睡過後的鬆弛暖意。可下一瞬,他敏銳察覺到房間裡的氣氛不對勁。
太靜了。
不是安穩靜謐的靜,是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凝滯。
江尋的睡意瞬間被掐斷大半,睫羽急促顫了兩下,緩緩睜開了眼。
視線還帶著初醒的朦朧,模糊的光影里,他一眼就看到了沙發上坐著的兩個人。
蕭崢與裴燼辭一左一右落座,誰也沒有說話。
兩人皆是脊背挺直、身姿緊繃,沒有半點放鬆的姿態,周身縈繞著一層厚重刺骨的冷氣壓,幾乎要將整間屋子冰封。
蕭崢手肘抵在膝頭,十指死死交叉扣緊,下頜線繃得鋒利冷硬,牙關緊咬,太陽穴微微凸起,脖頸側線繃出隱忍的青筋。他垂著眼,漆黑的瞳孔暗沉到底,翻湧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像是一座蓄勢已久、即將徹底噴發的火山,連呼吸都沉得極重、極急,每一次起伏都帶著滾燙的戾氣。
昨夜看完盧錫房間所有隱秘齷齪的景象之後,這股滔天怒火就盤踞在他心口,整整一夜未曾消散,折磨得他幾乎徹夜未眠。
那些藏在暗室里的心思、那些齷齪隱秘的執念、那些偷偷窺視的窺探與覬覦,像無數條黏膩的毒蛇,纏得他心口發悶、恨意滔天。
蕭崢眼底掠過一絲凜冽狠戾,指節因為用力過度泛出青白,骨節泛著刺骨的冷硬。
他心裡翻來覆去只剩一個瘋狂的念頭。
——若非這是法治社會,若非他不能莽撞行事、不能留下任何把柄連累江尋,昨夜他絕不只是簡簡單單動手教訓。
他定然會讓盧錫付出血的代價。
這份被規則強行壓住的殺意,讓他整張臉冷得嚇人,眉眼間殺伐氣濃重得讓人不敢靠近。
而另一側的裴燼辭,看著比蕭崢平靜,卻更是沉淵般的冷。
他微微靠著沙發背,姿態看似慵懶,實則渾身緊繃,肩線利落繃直,薄唇抿成一條毫無溫度的直線。那雙素來清冷溫潤的眸子,此刻覆著一層薄薄的冰霜,眼底盛著未散的戾氣,安靜地嚇人。
他不說話,只是靜靜望著地面,眸光幽深,無人知曉他心底翻湧的寒意。
江尋徹底醒透了。
他坐起身,被褥從肩頭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單薄的鎖骨。他眨了眨眼,眼底還帶著剛睡醒的水潤懵懂,看著眼前兩人劍拔弩張、壓抑暴怒的模樣,滿臉茫然無措。
他輕聲開口,嗓音帶著晨起的沙啞軟糯:「你們……怎麼了?」
昨天睡前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連日來網上輿論發酵得越來越瘋狂,各種真假詞條滿天飛,路人、黑粉吵得沸沸揚揚,持續的熱搜轟炸讓三人身心俱疲。所以昨晚睡前,他們明明好好商量過,暫且停工幾日,安安靜靜待在酒店避避風口,不露面、不添熱度,讓輿論自然降溫。
明明是說好的休整喘息,怎麼一覺醒來,這兩個人都氣成了這樣?
江尋心底輕輕一沉,下意識蹙起眉,目光在兩人緊繃的臉上來回掃視,試圖從他們的神情里看出一點線索。
蕭崢聽見他的聲音,抬眼望過來。
那雙平日裡沉穩可靠的眼眸,此刻依舊覆著未消的怒火,只是在對上江尋茫然清澈的視線時,強行壓下去大半戾氣,卻依舊眉眼沉沉,面色極差。
他沒開口,只是重重吐了一口濁氣,胸腔起伏明顯,顯然還在極力克制翻湧的情緒。
裴燼辭則直接抬眸,迎上江尋疑惑的目光。
他從不會對江尋藏著掖著,更不願讓他從旁人嘴裡聽聞零碎片段、心生隔閡猜忌。有些事,坦誠告知,遠比隱瞞誤會要好。
唯獨昨夜在盧錫房間看到的那幅畫像,他一字不提。
那是盧錫藏在暗處最骯髒、最偏執的秘密,是針對江尋最齷齪的覬覦。那樣陰暗病態的東西,他和蕭崢心照不宣地選擇永久掩埋。
江尋乾淨通透,不該被這種污穢東西擾了心神、髒了眼界。
裴燼辭緩緩起身,步子輕緩卻帶著冷意,一步步走到床邊站定。
他垂眸看著床上的人,聲音低沉清淡,卻清晰坦蕩,沒有半分躲閃遮掩:「尋兒,昨天傍晚,我去找盧錫了。」
江尋一愣,微微睜大眼睛。
裴燼辭目光平靜,坦然交代所有經過,唯獨隱去畫像一事:「沒忍住,動手打了他。」
話音落下,房間安靜一瞬。
蕭崢坐在原地,默然看著他們,眼底怒意未平,卻默認了裴燼辭的做法。
換做是他,只會更狠。
江尋聽完,非但沒有半分生氣、責備、詫異,反而臉色驟然一緊,瞬間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伸手一把抓住裴燼辭的手腕。
他指尖微涼,掌心滾燙,緊緊攥著對方的手臂,眼神里滿是急切真切的擔憂,哪裡還有半分睡意:「你沒事吧?!」
他仰頭望著裴燼辭,眉眼蹙得緊緊的,語氣又急又軟:「他有沒有反擊你?有沒有傷到你哪裡?你昨天過去有沒有被監控拍到?有沒有留下什麼隱患?」
在他心裡,對錯紛爭、恩怨糾葛、輿論風波全都可以往後放。
他最在乎的,從來都是身邊人的安危。
裴燼辭被他緊張兮兮的模樣逗得心口微軟,滿身寒涼戾氣悄然化開,他垂眸看著掌心纖細溫熱的手指,抬手輕輕反握回去,拇指溫柔摩挲著江尋的手背,低聲安撫:「別怕,我沒事,一點傷都沒有,乾淨利落,沒留任何把柄。」
一旁的蕭崢看著江尋滿心只有旁人、全然不考慮自己的模樣,心頭的火氣又軟了幾分,卻依舊冷聲道:「下次別這麼心軟,有些人,根本不值得你體諒。」
江尋沒接話,只是依舊皺著眉,反覆打量著裴燼辭的胳膊、肩頭,確認他真的毫髮無傷,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地。
可落地之餘,心底又隱隱升起一陣不安。
盧錫心胸狹隘、睚眥必報,裴燼辭這次動手,這件事絕對不可能輕易翻篇。
於是整整一個白天,江尋都心神不寧。
他乖乖待在酒店房間,沒有出門,也沒有玩手機消遣,指尖時不時點開微博、熱搜、本地新聞,視線一瞬不離地盯著屏幕。
他坐姿緊繃,膝蓋微微併攏,手指反覆刷新頁面,眼神專注又緊張,時刻等待著關於盧錫的最新消息彈出。
蕭崢和裴燼辭就陪在他身側,一人倚窗而立,一人靜坐沙發,全程沉默守護,陪著他一同等待事態發酵。
另一邊,城郊獨棟私人別墅。
天光破曉,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進狼藉未清的臥室。
昨夜留下的痕跡雖被簡單收拾,空氣里卻依舊殘留著淡淡的淤氣。
負責打掃的傭人推門進來,一眼看見大床上面色慘白、雙目緊閉、渾身無力癱倒的盧錫,當場嚇得雙腿一軟,手裡的清潔工具哐當落地,臉色煞白。
守在別墅樓下的保鏢聞聲趕來,一個個面色惶恐凝重。
他們昨夜奉命守在樓下,完全不知道樓上發生了衝突,直至此刻才知曉自家主人重傷昏迷,人人心底皆是驚懼忐忑,生怕承擔責罰。
一群人小心翼翼將昏迷的盧錫扶起,動作謹慎不敢磕碰,火速備車,一路疾馳將人送往市中心最高規格的私人醫院搶救。
檢查、清創、縫合、輸液、監護……
一系列緊急救治流程從清晨一直持續到傍晚。
夕陽落盡,暮色鋪滿天際,下午五點整。
病床上的盧錫終於緩緩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純白,鼻尖縈繞著濃郁冰冷的消毒水味,侵入四肢百骸,冷得人發僵。
渾身筋骨像是被生生拆碎又強行拼接,每一寸皮肉都帶著細密尖銳的痛感,稍一挪動,傷口就牽扯出撕裂般的劇痛,讓他眉心狠狠蹙緊,喉間溢出一絲極輕的悶哼。
他緩緩轉動眼珠,視線從模糊到清晰。
床邊肅立著一道沉穩身影,是他的專屬特助,王昭。
王昭見他終於甦醒,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稍稍鬆動,立刻俯身上前,態度恭敬又謹慎,低聲匯報:「盧總,您醒了。」
他上前調整好病床角度,遞上溫水,隨後條理清晰地將昨夜至今所有核查完畢的消息,一一詳盡稟報。
「昨夜別墅外圍監控被人為干擾,樓道死角被精準利用,沒有拍到入侵者正臉。但我排查了所有出入記錄、車輛軌跡、以及近期所有針對性疑點,現場殘留痕跡、時間線全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