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時,一位素來與定陽侯夫人交好的夫人也笑了,她穿著一身秋香色的織金褙子,鬢邊簪著一支紅寶步搖,笑起來時眉眼彎彎的,瞧著最是和氣不過:「我瞧著,這孩子倒是個實誠的孩子,不像是那些慣會油嘴滑舌的。
衍兒倒是贅了個好人家。」
她頓了頓,又將目光轉向王夫人,「既話趕話說到這裡了,王姐姐何不將給孩子準備的新婚賀禮交予她呢?也好叫大家都看個熱鬧,做個見證才是。」
此話一出,也有兩位坐在角落裡的夫人附和起來。
一位穿著墨綠褙子的夫人放下茶盞,笑道:「對呀,若有什麼誤會,當場解開了便好了。以後大家同樣也是親親熱熱的,照樣是一家人。」
另一位也點了點頭,語氣殷切:「正是這個理兒。王姐姐素來大方,給晚輩的賀禮定然是拿得出手的。」
王夫人有些笑不出來了。
她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緊,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那幾位說話的夫人,心裡直叫苦——怎麼把這幾個也請過來了?當初擬名帖的時候應該多考慮一下的。
可此刻她已被架了起來,當著滿堂世家夫人的面,自然不能落了面子。
她深吸了一口氣,嘴角扯出一個端莊得體的笑,朝身後的丫鬟吩咐道:「去庫里把我那套翡翠首飾拿過來。」
丫鬟應聲而去,不一會便捧回來一個掐金絲紅錦首飾盒。
那盒子一露面,滿堂夫人們的目光便被吸引了過去——錦盒四角包著赤金鏨花的護角,盒面上以金絲掐出祥雲紋,正中嵌著一顆拇指大小的紅寶。
光是這隻盒子,便已價值不菲。
王夫人親手站起身,親手打開錦盒。
盒蓋一掀,滿室仿佛都亮了幾分——裡面是一整套的祖母綠首飾。一對翡翠手鐲,鐲身通體碧綠,水頭極足,那抹綠色濃而不艷、透而不薄,像是從深潭裡撈出來的一汪碧水,凝在了玉璧之中;一隻翡翠戒指,戒面是一顆橢圓形的祖母綠,色澤濃郁得像一滴化不開的翠墨;一串翡翠項鍊,由三十六顆大小均勻的翠珠串成,每一顆都圓潤飽滿;外加一整套的翡翠頭面,每一件都以赤金鏨花為托,嵌著成色一致的翡翠,金碧交輝,華貴得叫人移不開眼。
這套首飾顏色極正,水頭十足,那抹綠色像是快要滴出來了一般,在滿堂珠翠之中,竟把旁的寶石都比得黯淡了幾分。
映儀看得眼睛都直了,她來了大慶這麼久,自問也算是見過不少好東西了,可如今還是覺得自己見識淺了。
夫人們的目光也都被這套首飾吸引住了,紛紛讚嘆不已。一位夫人湊近了細看,嘖嘖道:「這水頭,這成色,王姐姐當真捨得!」
另一位也嘆道:「我活了半輩子,也沒見過這樣好的翡翠。」
而聽雨是個極有眼色的,見狀立馬從丫鬟手裡接過首飾盒子,對著王夫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脆生生地道了謝:「多謝夫人。」
映儀也跟著笑眯眯地道謝:「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多謝大伯母抬愛,這副首飾我一定好好珍藏,將來也傳給我卿家的女兒。」
王夫人莫名被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到底沒說什麼,只乾巴巴道:「你喜歡便好。」
這幾次嘴仗下來,大家也都察覺映儀不是個好欺負的,於是也歇了說教的心思,老老實實地賞雪喝茶起來。
這蕭府的茶點都不錯——桂花藕粉圓子軟糯香甜,梅花香餅酥脆可口,松子糖甜而不膩,蜜餞青梅酸甜適中。
映儀吃了個肚圓,趁著大家走動沒注意的功夫,還往聽雨和知晴嘴裡塞了點。
聽雨嘴裡含著松子糖,腮幫子鼓鼓的,朝映儀擠了擠眼,那意思是「姑娘威武」。
知晴則抿著嘴笑,悄悄將一塊梅花香餅包在帕子裡,打算帶回去給琥珀她們嘗嘗。
等到時間差不多,映儀也準備起身告辭了。
王夫人見狀,執意送她出暖閣。兩人並肩出了門,廊下的雪還在紛紛揚揚地落著,將滿園的梅花壓得低了頭。
王夫人將手中的暖爐遞給了映儀,語氣柔和:「我瞧著你的手爐用了這麼久,怕是不暖和了,把我的拿去罷。」
映儀有些受寵若驚,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暖爐。
銀鎏金的掐絲手爐,鏤空蓋上雕著歲寒三友,裡面盛著上好的銀霜炭,捧在手裡暖融融的,一絲煙氣也無。
「多謝大伯母,只是馬車上備了新的。」
王夫人輕輕嘆了一口氣,又拉起了映儀的手,目光落在她面上,帶著幾分少見的柔和:「好孩子,我知道你是個心地實誠的,和我那不孝子不一樣。
我生出了個不孝的兒子,我也認栽了。只是如今蕭衍他大哥去了,蕭家嫡系實在無人,可惜蕭家偌大的家業,竟挑不出來個繼承家業的子弟來。」
映儀:「……」
早知道不接這個手爐了,就知道沒憋好屁。
王夫人又繼續道:「我想著,將來你的第二個兒子,可否跟著姓蕭呢?將來送回蕭家,也能繼承蕭家的家業。當然了,孩子依然叫你娘,你若想看孩子,只管接他回去看你就行。
這樣既不妨礙你為卿家傳宗接代、讓長子繼承卿家的產業,又能讓次子有一份家業,不至於讓孩子們為了一份家業鬧得不可開交,豈不是兩全其美?」
映儀默了默,才道:「夫人,從我兜里掏一百兩銀子出來,五十兩給你們,五十兩留給我自己,您覺得合理嗎?」
而另一邊,蕭衍也是把蕭通氣得跳腳。
蕭通追著蕭衍一直到外面的小路上:「你這個孽障,你給我站住!」
而蕭衍像是沒聽見他的話一般,繼續從容向前走。
蕭通臉徹底黑了,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他:「今兒當著這麼多賓客的面,你給我甩什麼臉子?我是你老子,我難不成還欠你的?」
蕭衍被迫停住了腳步,面無表情道:「不是我給您甩臉子,是您自己自取其辱。」
在席上,蕭衍本不想搭理他,只想應付過去,早點回家。
可蕭通並不滿意。他覺得蕭衍入贅之事丟盡了他的臉,故而在和賓客應酬間,話里話外都是蕭衍早日會回蕭家,以此挽尊。
蕭衍並不想陪著他做戲,當即放出話,說自己既已入贅卿家,便沒有再回蕭家的道理,將來所生之子,俱也歸妻家姓,乃是卿家子。
這話讓蕭通剛撿起來的面子徹底掉地上了,不由大怒,一直追著蕭衍到外面來。
蕭通此時覺得渾身的氣血都在往上涌:「你還是不是個男人?竟願意到別人家去受別人的管束,你才是自取其辱!你還記不記得你自己姓什麼?你姓蕭!你身上流的是蕭家的血!你娘拼了半條命把你生出來,不是為了讓你去別家受苦的!」
蕭衍不想和他多言,只繞開他,淡淡留下一句話:「那以後我就叫卿衍了。」
蕭通被氣得兩眼一黑,就要往地上倒,遠遠跟在後面的小廝連忙上前接住他,兩人一組熟練地把他往裡面抬。
而蕭衍徑直出了二門,上了等候的馬車,發現映儀已經坐在馬車裡了。
妻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隻小狐狸似的咧開嘴笑,寶貝似地抱著一個盒子:「嘿嘿,今兒我來你家打秋風來了!」
映儀不由挺直了胸膛,朝著他展示盒子裡的珍寶。
蕭衍略略掃了一眼,笑著捏了捏映儀的臉:「那今兒沒白來。」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積雪,發出細碎的聲響。
蕭衍撩開車簾,深深望了一眼蕭府的大門。
映儀察覺到他面上轉瞬即逝的落寞,頓時心有戚戚,她曾幾何時也期盼過父母的關注和疼愛,此刻也更加明白蕭衍的心境——一個被忽視多年的孩子,面對父母突如其來的關懷和重視,是很難抵抗得住的。
孩子總是期盼父母的愛的,不管長到多大,幼年時對父母的孺慕之情是最深的羈絆。
她微微怔了怔,一時間不由脫口而出:「要不然以後常來走動罷?到底是你的親生父母——」
話還沒說完,就被蕭衍輕聲打斷:「映儀,我早就不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