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之後,聽雨美滋滋地抱著那盒首飾去入庫。
外面的風雪倒是越發大了,四處的屋脊都覆了一層厚厚的白,連院中那棵老槐的枝椏都被壓彎了腰。
院子裡的池塘已經結了冰,冰面上覆著雪,乍一看倒像一面磨得發白的銅鏡。養在池塘里的鴨子早被挪進了西邊單獨辟出來的水房,鋪了厚厚的乾草,又用舊棉帘子將門窗堵得嚴嚴實實,生怕凍著它們。
眼瞧著天色暗下來,映儀便叫丫鬟們放下手裡的活計,一起進屋子裡暖和暖和。
大家紛紛應了聲,早早關了院門,將各處收攏好,齊齊進了暖閣——
琥珀幾人湊在一處玩起了葉子戲,牌桌上銅錢叮噹響;知晴坐在窗邊的矮几旁,就著燈火理著帳本;聽雨則是抱著小山君不撒手,窩在榻角,小山君又摟著毛茸茸的兔子,將腦袋墊在兔子身上,眯著眼打盹,時不時享受一番聽雨的撫摸。
蕭衍和映儀坐在內室里,一人喝茶看話本子,一人隨手翻了本書看,各自安安靜靜的。
屋裡地龍燒得四周都是暖融融的,而窗外卻是風雪呼嘯,琉璃窗微微震顫,與屋內儼然是兩個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院子外又傳來敲門聲。
琥珀起身,搓著手縮著脖子去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個榮安堂的小丫鬟,裹著一件半舊的青布斗篷,肩頭落了一層薄雪,見了琥珀便道:「姑娘傳晚飯沒有呢?」
琥珀笑著將她迎了進去:「還沒有呢。」
又轉頭對著室內高聲道,「姑娘,正院來人了。」
小丫鬟進了屋,對著映儀行了一禮,聲音輕快:「姑娘,莊子上送了些新鮮的牛肉和豚肉來,廚房那邊又新宰了兔子。夫人說,您之前念著想吃烤的牛肉,故而讓我過來知會姑娘一聲。」
聞言,映儀眼睛一亮。
在大慶,牛屬於耕種的主要工具,朝廷明令保護耕牛,想吃牛肉,大多只能吃那些意外橫死、病死的牛,機會不多。她來了這麼久,還沒正經吃過幾次牛肉,心裡老饞這一口了。
聽雨聽見這話,也是兩眼放光。
她本是坐在腳踏上,半伏在榻上撫摸小山君,此刻立馬直起了身子:「噯,今兒又是大雪天,不如吃炙肉怎麼樣?」
她又擼了一把小山君,站起身來,拍了拍裙擺,「讓廚房送新鮮肉來,咱們自己烤著吃,一邊吃一邊賞雪,豈不好?否則若是要廚房做了送來,倒少了幾分意趣了。」
說罷,她走到映儀身邊,一臉可憐巴巴地望著她,那雙眼睛水汪汪的,像一隻討食的小貓。而琥珀四人也是一臉期盼地看著自家姑娘,連知晴都放下了帳本,微微側過頭來等著她開口。
映儀不由笑了:「若你們不嫌麻煩,那便依你們罷。」
她轉頭看向小丫鬟,「那便辛苦你跑一趟了,讓廚房把銅爐送來,再送些新鮮的牛肉豚肉和一些瓜果蔬菜來。」
小丫鬟問道:「姑娘不要兔子麼?烤兔腿也是極好的。」
映儀搖搖頭:「不必了。」
自從宜和院養了兔子,大家便都默契地不再吃兔子了。
待兩人交流完,知晴也會意,放下帳冊,從抽屜里拿了一吊錢遞給了小丫鬟。
小丫鬟當即笑得見牙不見眼,將錢揣進袖裡,美滋滋地去了。
眾人也忙活起來,把打牌的桌子連忙收了,該挪走的都挪走了,在外側開了半扇窗戶。窗外的冷風裹著雪沫子灌進來,屋子裡的溫度低了些,可又添了幾分清新的風雪氣味,反倒叫人精神一振。
約莫半個時辰,廚房便送了東西來——兩個銅爐,擦得鋥亮,爐膛里墊著銀霜炭;幾大盒子醃製好串好的牛肉、豚肉、羊肉,肉串碼得整整齊齊,醃料的香氣隔著盒子都溢了出來;外加一碟子凍柿子,柿子凍得硬邦邦的,外頭結著一層白霜;一碟橘餅,一碟馬蹄糕,一壺梅子酒和一壺甜米酒。
冬天新鮮的蔬菜不多,只有些白菜、蘿蔔、冬筍之類,都是一串串碼好放在食盒裡,白是白、綠是綠,倒也喜人。
大家從炭盆里夾了燒得通紅的炭,開了爐子。炭火一進爐膛,便噼啪作響,紅亮的光映著每個人的臉。
蕭衍也來了興致,寬去了外袍,挽起了袖子,接替了烤肉的位置:「我來罷。」
他手法熟練,一手持串,一手翻面,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響,油脂滴在炭上騰起一小團一小團的白煙,屋子裡很快便瀰漫開烤肉的焦香。
琥珀見有人烤肉,連忙讓位,轉頭給大家倒酒去了。
映儀嘗了一口甜米酒,是甜滋滋的,可還是覺得缺點什麼。
她想了想,又吩咐道:「找個陶罐出來呢,我們來喝點牛乳茶。」
知晴笑了:「姑娘從前不大愛喝牛乳,也就是吃點牛肉燕窩,今兒怎麼想起喝牛乳茶了?」
話雖是這麼說,她還是從側間找出一個來溫湯的陶罐,又打發翡翠去廚房要了牛乳來。
待翡翠拿回來牛乳,映儀也玩心大起,親自熬起了奶茶——將茶葉在陶罐里炒香,茶葉在熱陶壁上捲曲、變色,散發出清苦的茶香;再加入牛乳,乳白的奶液與深褐的茶湯攪在一處,待熬出一層奶皮子,便差不多了。
屋子裡每人分了一杯,琥珀抱著杯子嗦了一口,整個人都放鬆下來了:「這真是神仙過的日子啊!」
珍珠不由打趣:「那咱們姑娘便是賽神仙了!」
幾人都不由笑起來。
這時肉也烤好了,肉串滋滋作響,冒著油氣,色澤金黃,邊緣微微焦脆,屋子裡都是烤肉的香氣。
蕭衍一隻手在爐上翻著烤串,一隻手將一串烤牛肉遞到映儀嘴邊:「小心燙。」
映儀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牛肉入口鮮嫩爆汁,醃料里應該還加了花椒茴香,唇齒生香,那滋味在舌尖上炸開,鮮得她眯了眯眼。
她接過肉串,自己咬了一顆,又見大家的目光不在這邊,反手遞到蕭衍嘴邊,蕭衍微微一愣,也笑著低頭咬了一顆。
正當眾人你一串我一串吃得興起時,院子外又傳來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