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殿內侍奉的宮人被皇后尋了由頭,自上而下徹底更換了一遍。魏曄更是特意遣了安福前往太醫院,延請擅長調理的太醫,前往承恩殿為慎婕妤細細診治。
這消息如一塊巨石,頃刻間在宮中激起千層浪,六宮為之齊齊一震,暗地裡揣測起這突如其來的殊榮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深意。
慎婕妤入宮以來,皇上連瞧都沒瞧一眼,日子久了,闔宮皆心知肚明,她不過是個擺設,便是位份遠低於她的宮嬪,待這位婕妤也少有敬畏。
可誰曾想,被遺忘已久的人竟有翻身之時。非但皇后出面為她撐腰,連皇上也派安福走了一趟。雖說安福只是個內侍,卻是御前第一得用之人,等閒宮妃那兒,都不值當他親自去傳話。
宋寶林抬眸,悄無聲息地打量著上首的崔琇,昨日與福充容分別之際,她可是親眼瞧見慎婕妤與昭充媛二人並肩於御花園中散步,若說此番慎婕妤翻身,背後沒有昭充媛的手筆,宋寶林是斷然不肯信的。
當初她借著向昭充媛請安的名頭,算準了時辰,在半道上偶遇了聖駕,得以成功侍了寢。為此她早備好了種種說辭,只待昭充媛發難。誰料她竟對此事不聞不問,全然沒有半分動作,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場巧合而已。
宋寶林憑藉玲瓏心思與圓滑手腕,眼下倒也與不少妃嬪說得上話。
唯獨昭充媛那裡,自己卻屢屢碰壁,幾番尋了由頭前去拜會,皆被宮人客客氣氣地攔在門外,只道充媛娘娘需靜養,不便見客。
最緊要的是,皇上早親口下過旨意,命眾人無事不得擾了昭充媛清淨。縱使她心中有百般算計,也實在不敢頻頻前往,免得惹了聖心不悅。
眼見著慎婕妤竟因昭充媛之故一朝翻身,宋寶林心底那點盤算頓時活絡起來。
她知曉昭充媛是皇后一派,能說動皇后倒是不稀奇。卻萬萬沒料到,她竟有這般能耐,能說動皇上對慎婕妤施以回護。這背後的恩寵,遠遠超出了她的想像。若能與她交好,日後在這深宮之中,無論做什麼,想必都能順暢許多。
自己該從哪裡入手呢?
錦上添花?昭充媛哪兒輪得到她去添什麼花。雪中送炭倒是能叫人銘記於心,可昭充媛聖眷正濃,又有皇后撐腰,怎麼會有炭需要她送。
她竟一時尋不出半分契機。
還沒等宋寶林理出頭緒,便被貴妃遣來的人請到了朝霞殿。
她剛邁入殿門,一隻茶盞便在她腳邊炸開,碎瓷與茶水四濺開來!驚得身後的蘭巧慌忙攙住她的胳膊,急急向旁側避讓。
侍立在貴妃身側的張御女瞥見這一幕,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得意之色。
貴妃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本宮倒是不知,宋寶林居然是個有成算的,竟敢瞞著本宮,去巴結福充容那個賤人!你莫非不知本宮落得如今這般境地,全是拜那賤人所賜?!」
宋寶林面不改色,繞過一地狼藉,跪於貴妃面前:「娘娘息怒,懇請您聽妾一言。妾正是知曉福充容與您之間的宿怨,這才假意與她交好。妾想著如此一來,或許能將她的心思動向探知一二,日後她若再有動作,咱們便可抓住她的把柄,令她永無翻身之機。」
貴妃面色稍霽,目光仍帶著審視,語氣卻緩和了些許:「這麼說來,倒是本宮錯怪了你的一片忠心?」
宋寶林神情肅然,舉三指立誓:「妾發誓,妾所做一切皆是為娘娘籌謀。若無韓家提攜,豈有我宋家今日?眼見娘娘身陷囹圄,妾豈有坐視不理的道理?只是娘娘尚在禁足,妾又人微言輕,縱有滿腔憤懣,卻也難以直撼其鋒。唯有先行假意周旋,藉機為您探聽虛實,待來日娘娘重歸,便可洞悉全局,一擊而定。若是娘娘覺得妾此舉不妥,妾便即刻終止。往後是進是退,一切但憑娘娘示下,絕不敢再擅自行動。」
貴妃意味不明地輕哼了一聲,眼風一掃:「哼,倒還算你心中有數,沒忘了根本。既然你有這份心,也罷,往後各處有什麼動靜,事無巨細,都需先來回稟本宮,若是做得好,本宮自然記你的功,可若是讓本宮察覺你有半分陽奉陰違……」她目光一冷,「後果你是知道的。」
宋寶林深深俯首,聲音無比恭順:「妾謹遵娘娘吩咐,各處但凡有任何風吹草動,妾必即刻回稟,絕不敢有半分隱瞞,更不敢擅作主張。一切行止,皆唯娘娘之命是從。」
貴妃慵懶地抬了抬手:「起來回話吧!」
貴妃被困在朝霞殿中已近半年,縱然各處有她的眼線,也不免處處受人掣肘。更令她焦灼的是,這短短數月間,竟接連有兩位嬪妃診出身孕。偏偏這等緊要關頭,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絲毫無法插手干預。
今日驟然從張御女口中聽得宋寶林與福充容往來交好,積壓了半年的憤懣與失控的恐慌,霎時間盡數化作滔天怒焰,徹底爆發了出來。
宋寶林這番說辭,倒讓她覺得眼下能有這麼一個可光明正大行走各處探聽消息的人,確實是樁好事。
思及此,她心中怒意徹底消散,反倒權衡起利弊來。或許,真可暫且撥兩個得力人手給她,將這步棋,走得再穩些。
宋寶林謝恩起身後,先至一旁的銅盆邊淨了手,又從案上取過一隻玉瓷瓶,挑了些藥膏在指尖勻開,方才行至貴妃身側,輕輕抵上她的太陽穴,不疾不徐地揉按起來。
她聲音放得輕柔:「妾這些時日冷眼瞧著,福充容雖行事張揚,卻實在無甚城府,喜怒皆形於色,反倒不足為懼。」手下動作未停,她聲音沉了沉:「相較之下,昭充媛更讓妾覺得……不容小覷。」
既然尋不出雪中送炭的機會,那便親手造一場「風雪」,再為她送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