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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怨

2026-10-08 14:23:11 作者: 桃朝朝

  儘管蘭巧再度確認未曾留下痕跡,宋寶林心下卻依舊惴惴難安。

  豈料一連數日風平浪靜,仙客軒那頭漸漸地再無動靜,許是江順遍尋無果,終究將此事擱下了。

  宋寶林心下稍安,這才驚覺已有好幾日未到貴妃那兒請安。蹊蹺的是,朝霞殿那頭竟也未曾派人來問過半句。

  一絲莫名的不安悄然掠過心頭,莫非是貴妃背著她有所動作?這般想著,宋寶林再也坐不住,急忙喚上蘭巧,匆匆往朝霞殿去了。

  貴妃慵懶地倚在榻上,不緊不慢地啜了兩口茶,方才瞥向行禮的宋寶林,似笑非笑道:「喲,這不是宋寶林麼?怎麼,攀不上仙客軒的高枝,又想起本宮了?」

  宋寶林立刻屈膝跪倒:「娘娘明鑑,妾去仙客軒是為了探聽虛實,恐那日之事漏了什麼把柄落在昭充媛手中。這幾日仙客軒的人一直在暗中搜尋壽宴後失蹤的小內侍,妾忙於掃清痕跡,這才疏忽了向娘娘請安,萬望娘娘恕罪!」

  「哦?是嗎?」貴妃漫不經心地轉著指上的玳瑁護甲,「如此說來,你倒不是見昭充媛得寵,也學著那些眼皮子淺的,動了另尋高枝的念頭?」

  宋寶林連連搖頭:「妾萬萬不會!自幼父親便教導妾需知恩圖報,銘記根本。更何況……妾的母親雖是旁支庶女,可終究也姓韓,妾身上也流著韓氏的血,怎麼會動了那等下作心思!」

  貴妃對她的識趣很是滿意,略抬了抬手:「起來吧!只要你忠心不二,日後自有你的錦繡前程。可若叫本宮察覺你生了半分異心……不妨先去永巷瞧瞧張御女如今是個什麼光景。」

  進了永巷的嬪妃,日子過得連奴才都不如。貴妃派人往那邊打了招呼,張御女的日子自然更是雪上加霜。

  勉強尋了間四面透風的屋子安身,窗欞上糊的紙早已破損殆盡,只余些殘片在風裡簌簌作響。幸而那扇木門尚算完整,還能勉強掩上。

  搖搖晃晃的床架子上頭鋪著硬邦邦的棉絮,稍稍靠近便湧來一股濃重的霉腐氣。牆角歪著張缺腿的木桌,拿碎磚墊了,桌面上深淺不一的褐色污漬斑駁交錯,也不知是舊年茶垢,抑或是……別的什麼。

  一日只得一頓粗糧饅頭,那饅頭早被風吹得干硬,需在口中慢慢咀嚼,再拼命灌下幾口涼水,方能勉強咽下。便是這涼水,也是直接從後院那口深井中打上來的,混著土腥氣。

  起初,張御女尚未從那錦衣玉食的雲端跌入這污糟泥淖的現實中回過神來,她嫌惡地將饅頭擲了出去,立時便有四五道黑影撲上前瘋狂爭搶,最終被一個頭髮花白老婦死死攥在手裡,蜷縮著身子,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裡。

  一聲沙啞的嗤笑傳來:「我勸你明日還是乖乖吃了為好。再餓上兩日,沒了力氣……她們可是會直接撲上來,從你手裡硬搶的。」

  張御女循聲望去,只見一女子獨坐在石階上曬太陽,穿著竟比旁人略齊整些,手指在發間細細翻揀,不時捏住只虱子,面無表情地送入口中,「咯嘣」一聲輕響咬斃。

  說是齊整,也不過是穿著一件瞧不出本色的舊冬衣,補丁疊著補丁,只是好歹未露出裡頭的棉絮。

  張御女怔怔地望了她半晌,方遲疑開口:「你……你是李、李才人?」

  李才人與她是同年入宮,只因當年往福充容宮中扔蛇,事發後被皇上廢入永巷。

  記憶中的李才人雖靜默少言,卻也是柔美清麗,何曾是眼前這副與乞丐無異的模樣?

  李才人頭也未抬,手指依舊在發間翻揀:「進了這裡,管你是才人還是貴妃,都是一樣的。方才搶到饅頭的,便是先帝的德妃。」

  張御女望著三兩口啃了饅頭,而後就地一躺的老婦人,實在很難相信她是先帝的德妃,傳聞那位娘娘得寵時,便是當今太后,彼時的皇后都不得不避其鋒芒。

  李才人拾起一塊石子,朝張御女的方向隨意一擲:「說說,你是怎麼進來的?」

  張御女朝她挪了兩步,目光落在積滿泥灰的石階上,猶豫片刻,還是取出帕子仔細鋪好,方才小心翼翼側身坐下。

  這般舉動,又引來李才人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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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御女自知沒什麼出去的指望,索性將前因後果一一向李才人道來。

  李才人聽罷,瞪大了雙眼:「你竟敢算計到貴妃頭上?那你栽得不冤!」

  瞧在她還算坦誠的份上,李才人傳授了她幾條在這裡活下去的門道。


  末了,她語氣略緩,添了句:「這起子人,我與她們說不到一處。你仔細活著,咱倆也好歹……就個伴。」

  張御女望著不遠處抱著枯樹喊冤的女人,吶吶道:「這樣的日子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呢?」

  李才人信手拍了拍衣袍,驚起一片灰塵:「我只想著,好歹得活著,活到福充容倒台遭殃的那一日。若不能見仇人遭報應,我怕自己便是死了……也闔不上眼。」

  她心有仇怨,可自己淪落至此,又該去怨誰呢?

  怨昭充媛的誘導?可她不過寥寥數語,是自己貪心不足,妄圖盛寵不衰,才選擇踏上這條路。

  怨貴妃捨棄自己作餌?可細想來,自己也從未對她忠心不二。

  很快,她就知道了該怨誰。

  春杏偷偷來看她,帶了幾件粗布衣裳,懷裡還緊緊揣著兩個冰冷的饅頭。

  張御女本是不想見的,卻在春杏隔著門的哭訴中明白了一切,原來她該怨的是宋寶林。

  那個女人笑吟吟地喚她「姐姐」,轉身卻將刀捅進她心口。

  直至此刻,她才驚覺,宋寶林遠比貴妃更為可怕。

  張御女攥住春杏的手:「去……去將這一切,原原本本告知昭充媛!」

  她是沒有機會了,若有朝一日昭充媛能扳倒宋寶林,便也算是……替她報了這血仇。

  然而很快,她再無餘力思忖這些了。

  永巷的內侍變著法子作踐她,剋扣飯食已是家常便飯,他們逼她長跪,將唾沫啐在地上令她舔淨,甚至……甚至將手探入她的衣襟之內!

  張御女咬破指尖,以血為墨,寫下對貴妃與宋寶林的滔天詛咒,隨後將自己吊在了橫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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