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曄摩挲著玉扳指,連眼都未抬:「怎麼死的?」
安福不敢有絲毫隱瞞,弓著身子,將打探來的消息一字不落地回稟,連那牆上觸目驚心的血書內容也原樣複述了出來。
貴妃確實派人料理了後手,卻不知皇上早已布下眼線,只等看誰撞上來呢!
魏曄眼眸微眯:「這裡頭只是貴妃的手筆……昭充媛呢?她這些日子都在幹什麼?」
得,來了。
雖說皇上自那日拂袖而去後,再未踏足仙客軒,可心裡終究是記掛著的,日日總要尋個由頭問上一句。這幾日安福的心也一直懸著,就怕昭充媛的手也伸到了永巷,若真是如此,皇上的臉色只怕就更難看了。
安福將身子又躬低了幾分:「回皇上的話,昭充媛這些時日除了去向皇后娘娘請安,便一直閉門不出,只在仙客軒中靜養。唯有一日,宋寶林曾登門探望,不過也只待了盞茶的功夫。底下人說……昭充媛近來似乎精氣神短了些。」
魏曄手上的動作一頓,撩起眼皮:「太醫是怎麼說?」
「太醫開了方子,昭充媛日日都按時進藥,從無間斷,聽聞這兩日氣色已見好了不少。」
魏曄沒有說話,殿內一時只剩書頁翻動的輕響。
安福剛暗自鬆了口氣,以為此事已過,卻冷不防又飄來一句:「她那支簪子,可尋著了?」
安福趕忙道:「回皇上,尚未尋得。江順帶人沿著宮道翻檢了數遍,仍是……一無所獲。」
何止呀,江順這幾日暗地裡將各處當值的人都問了一遍,聽聞……是有個小內侍手腳不乾淨,趁亂撿了去,隻眼下還未揪出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兔崽子。
「一支簪子都尋不回,這些人當的是什麼差。」魏曄哼道,「讓殿中省挑些時新精巧的式樣,給她送去,免得她終日惦念著,再短了精神。」
安福臉上立刻堆起笑意:「是,奴才這就去辦。皇上賞的那都是極好的,昭充媛見了,必定歡喜不已,這身子想必也能好得更快些。」
「朕看倒未必。都敢當面頂撞朕了,一連數日不見半分服軟之意。往日只當她性子溫順,如今看來,骨子裡倒是倔得很。」
「奴才聽人說,這越是心裡親近,說話才越少些顧忌。六宮裡頭,除了皇后娘娘,哪位主子在您面前不是恭謹萬分?昭充媛偶爾流露些真性情,這恰恰說明……她是將皇上您當作親近的人,心裡藏著旁人沒有的依賴呢。」
魏曄掃了他一眼:「朕倒是有些好奇,昭充媛許了你多少好處,竟讓你這般賣力地替她說話?」
安福張了嘴剛要回話,卻見金水走了進來:「啟稟皇上,昭充媛在外頭求見。」
嘿,說曹操,曹操到。
魏曄將書擱下,聲音聽不出喜怒:「叫她進來吧!」
崔琇搭著青玉的手腕邁過門檻,就見魏曄一身常服,閒倚在窗下的紫檀木榻上,手邊一張黑檀小几,半卷書冊閒閒擱著。
她緩緩屈膝行禮:「妾給皇上請安。」
崔琇如今身孕未足五月,腹部雖已隆起,卻盡數掩在了冬日厚重的宮裝之下,只行動間略見幾分謹慎。
魏曄本欲冷著臉,可見她行禮時那份小心翼翼的模樣,心頭莫名一軟,終是緩了聲道:「起來吧!你今日過來,是有何事?」
崔琇怯怯地抬眸,目光飛快地在他面上一掠便又垂下:「妾是特來向皇上請罪的。前些日子妾言語無狀,衝撞了皇上,事後懊悔不已,這些時日閉門思過,抄錄了《女戒》數卷,深悔己身之過。」
青玉上前兩步,將一疊宣紙放到她手中。
崔琇捧著那疊宣紙,緩步走到榻前,恭敬地舉至眉前:「妾自知有錯,今日誠心悔過,求皇上……寬宥。」
魏曄並未抬手去接,反而執起案頭那捲書,目光低垂,只凝在書頁之上。
安福忙上前兩步,雙手穩穩接過那疊宣紙,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驚嘆,聲音也揚高了半分:「哎呦,這分量可真不輕!昭主子,您這是抄了多少啊?」
崔琇見魏曄的目光只凝在書卷上,半分不曾分予自己,眸中光彩微微一黯,長睫低垂,聲音里浸著幾分落寞:「這一百遍《女戒》,是妾的一點悔過之心。妾深知此番言行令皇上失望至極,百口莫辯,唯有藉此笨拙之法,以表妾悔過之誠。」
「胡鬧!」魏曄「啪」一聲將書卷摜在案上,「身子什麼狀況自己不知?還逞強抄這些勞什子!你宮裡的人莫非都是擺設不成?竟無一人勸阻!朕看統統該拖去罪奴司領罰!」
魏曄板著臉,崔琇眼中卻盈上了一絲笑意,她伸出指尖,極輕地勾了勾他垂在袖畔的手:「皇上還生妾的氣嗎?」
魏曄感受著指間傳來溫軟,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反手將那隻作亂的手攥住,略一用力便將人帶至身旁坐下:「朕就不該讓你進來!」
安福低頭掩去笑意,朝左右使了個眼色,領著殿內宮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將殿門輕輕闔上。
見人都退了出去,崔琇立刻彎了眉眼,環住他的胳膊,仰起臉笑吟吟道:「皇上,妾真的知道錯了。」
魏曄的手臂無意間觸到她微隆的小腹,動作不由一滯。垂眸對上她那雙帶著討好笑意的眼睛,終是抬手不輕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臉頰:「既說知錯,那便好好說說,錯在何處?」
崔琇鬆開他的手,神色一正,坐直了身子:「妾錯在只顧著自己那點委屈和害怕,竟口不擇言質疑皇上,卻忘了天下最盼著這孩子平安降生的,除了妾,便是皇上。未能即刻查出真兇,皇上心中定然比妾更加惱怒,妾非但沒能體諒,反使小性與皇上爭執,徒增皇上煩惱,此乃妾之過。」
魏曄長嘆一聲,終是將人攬入懷中,下頜抵著她的發頂:「你能想到這一層,明白朕的難處,便不算糊塗。朕知道你受了驚嚇,心中委屈害怕,朕……又何嘗不是心有餘悸?」他伸手撫上崔琇微隆的小腹,語氣愈發和緩,「有人膽敢將手伸向皇嗣,朕絕不會姑息。只是有時為了大局,免不了要暫且委屈你,但你放心,朕都記在心裡。你如今最要緊的是安心養胎,給朕生一個健健康康的孩子。其餘的事,有朕在。」
崔琇伸出雙臂環著他的腰,依偎在他的胸前:「是,皇上的話,妾都記在心上了。」
魏曄隨著崔琇一同回了仙客軒,不多時便有數名宮人捧著錦盒魚貫而入。
崔琇與聖駕一同返宮、賞賜如流水般送入仙客軒的消息,乘著夜色傳遍了宮中各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