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大皇子生辰。
天光未透,奶娘便已紅著眼眶,將殿中省備下的吉服替他換上,大皇子壓下喉間幾聲輕咳,側過臉沖她笑了笑,而後隨著禮官步入晨曦之中。
大皇子在禮官的引導下完成宗廟祭祀後,依禮向魏曄、皇后及貴妃行三跪九叩大禮,恭聆訓示。
大皇子素來體弱,二月春寒料峭,魏曄與皇后只簡單叮囑幾句,便將備好的生辰賀禮賜予了他。
貴妃今日依制盛裝,端坐於皇后左下首。大皇子甫一跪倒,她眼底便泛起水光,憶起他初誕時的模樣,諄諄囑咐良久,方從宮人捧著的錦盤中取出一枚明黃平安符:「此符是本宮親手謄經祝禱,又在佛前供奉了九九八十一日得來的。惟願我兒從此百病不侵,歲歲安康。」
大皇子恭敬地雙手接過,吉服繁重,跪得久了膝間難免酸麻,起身時不覺微微一晃,身側的小內侍悄然伸手,穩穩托住了他的手肘。
貴妃蹙了蹙眉,這孩子的身子骨,終究是太差了些。
接下來便是賜名之儀。
大皇子垂首跟隨著魏曄步上高台,今日之後,他便不再是稚子,山河之重也將漸落肩頭。
綿延的玉階令他氣息微亂,正勉力維持儀態時,魏曄頓住了腳步,略側首瞧了一眼自己這個兒子,伸手握住他冰涼的小手,帝王威嚴的眉宇間,掠過一絲柔和。
大皇子微微一怔,這並不合禮制,但魏曄掌心溫熱,目光沉靜如淵,他終是輕輕回握住了那雙寬大的手,心頭雀躍著,卻也謹守著規矩,始終落後魏曄一個台階。
或許不合禮制,卻是父皇對他的愛,此後許多年,大皇子總會憶起這日——玉階冰涼,掌心溫熱,父皇的威嚴與溫情,竟在這一握之間。
群臣見狀皆目光微動,轉念思及大皇子素來孱弱,方才暗生的種種揣測便也漸漸歇了。
貴妃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若……若這孩子身子骨能再強健些,是不是……
魏曄攜大皇子於高台站定。
安福躬身捧聖旨前行,展卷朗聲宣道:「奉天承運皇帝,敕曰:乾象煥彩,坤儀凝祥。皇長子誕毓皇闈,聰慧夙成,今已十齡,乃國之瑞兆,朕心甚悅,賜名曰「永胥」。永者,喻其國祚綿長,其身康永;胥者,君子樂胥,受天之祜。望其克明俊德,勵學修身,強健體魄,敦行致遠,以副朕望,以安社稷。布告中外,咸使聞知。欽此——」
安福的話音方落,文武百官立即整肅衣冠,上前行禮拜賀,禮部官員亦將「永胥」之名錄於皇室玉牒之上。
魏永胥,大皇子垂首掩目,唇角卻揚起清淺弧度。
緊接著便是宮中盛宴,喧鬧整日直至暮色四合,大皇子才得閒去瞧他收到的賀禮。
奶娘瞧著他高興,心下亦跟著熨帖。縱然大皇子平日再怎麼穩重,終究不過十歲稚齡。孩童心性,哪有不喜愛禮物的!
四皇子送的是一匹木雕小馬,形貌……丑得不拘一格,通體塗著朱色顏料,觸手便沾得滿指緋紅,一看便知道是他自己雕的。大皇子笑出了聲,這分明是照著他那匹棗紅小馬刻的。
除此之外,大皇子最期待的便是崔琇的禮,打開錦盒一看,錦緞之上臥著一堆色澤各異的石頭。
奶娘端詳良久,遲疑道:「昭充媛娘娘這是……贈了一匣石頭?」
大皇子眼中頓時漾開笑意,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歡喜:「這些可不是普通石頭。您看這塊赤色的是硃砂原石,青碧的是孔雀石,還有這些……都是極難得的原料!細細研磨後再以水飛法反覆沉澱,便可製成顏料,無論是繪山水還是點花鳥,色澤千年不褪。」
原是作畫用的顏料,難怪大皇子這般欣喜。
奶娘頷首輕嘆:「昭充媛娘娘這份禮,當真是用心了。」
見大皇子緊抱木匣,奶娘欲言又止,終是低聲勸道:「大皇子莫怪老奴多嘴。昭充媛娘娘對您這樣好,未必全然出自真心,還望您日後多加斟酌,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大皇子笑意漸斂,正色望向奶娘:「從前嬤嬤總說,母妃所做的一切皆是為我好,可她親手遞來的那碗甜羹,卻混著毒。而今昭充媛對我好,您又疑她存心害我。若這般心意終歸是場算計……我亦甘之如飴。至少死之前,世上還有人真真切切記得,魏永胥究竟喜歡什麼。」
奶娘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終是化作一聲嘆息。
二皇子沖了進來,猛地將大皇子推得一個踉蹌:「我不許你這麼說母親!母親拼了性命生下我們,含辛茹苦將我們養大,你怎麼能……你怎麼能說出這樣忘恩負義的話!」
大皇子抬手摸了摸二皇子的腦袋:「二弟,母親生養之恩,我自當銘記。可是,我無法像你一樣去愛她。你得到的是她溫暖的懷抱,是毫無保留的疼愛,而我......」
二皇子猛地揮開他的手,淚水奪眶而出:「你胡說!分明是你忘恩負義……你就是個白眼狼!」
大皇子眼底泛起痛色:「你還記得,那年你誆我吃下的芡實糕?母親心知肚明是你所為,卻執意要將罪名扣在昭充媛頭上。若非我及時轉醒,她怕是難逃重罰。昭充媛不過出於善意分我些許熱食,母親非但不感激,反倒誣陷於她。這般行徑,不僅是逼著我違背本心作偽證,更是陷我於不義之地——」他望著著二皇子的雙眼,「二弟,你告訴我,先生平日教導的仁義誠信,難道便是這樣的嗎?」
提及此事,二皇子氣勢頓時泄了幾分,卻仍梗著脖子強辯:「誰讓她……誰讓她妄圖與母親爭寵!本就是她自找的!她活該!」
大皇子面色驟然一沉:「照你這般說,但凡礙著自身利益的,便可顛倒黑白?」他自案頭取過一柄戒尺,「伸手。」
二皇子氣焰頓時消減,他雖嘴上強硬,心底終究畏懼長兄威儀,只得怯怯地將手伸了出來。
一旁的宮人無一人敢上前阻攔,只得眼睜睜看著戒尺一次次落在二皇子的手心。
二皇子抽噎著跟著大皇子念,待到掌心已是一片通紅,大皇子方停下手:「須得記進心裡,方才作數。」
二皇子只覺得這一頓打全是因昭充媛而起,一把奪過宮人捧著的錦盒狠狠摜在地上,帶著哭腔喊道:「我再沒有你這樣的哥哥!我這就去找母親評理!」
他原是從自己珍愛的物件中精心挑選,好不容易尋得一塊晶瑩剔透的玉佩,滿心歡喜地趕來獻給兄長作賀禮,不料竟換來一頓手板。
二皇子心中只覺萬般委屈,哭喊著跑開了。
大皇子望著地上裂作兩半的玉佩,緩緩俯身,將它撿了起來。
奶娘急得跺腳,若叫貴妃知曉此事,大皇子豈能討得半分好去?
不出半個時辰,菊秋便來了南苑,請大皇子去朝霞殿。
貴妃見大皇子恭恭敬敬行禮,胸中怒火翻湧,聲音陡然轉厲:「你竟敢對你弟弟動手?」
「是,那是因為……」
「啪」的一聲脆響,貴妃的巴掌已重重摑在大皇子臉上。
她胸口劇烈起伏,指尖直指他鼻尖:「好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本宮十月懷胎生下你,如今你竟為個外人,對一母同胞的親弟弟下此狠手!」
大皇子被這一掌打得踉蹌數步,白皙的面頰上瞬間浮起一道道鮮紅的指痕。
二皇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耳光驚得怔住,縮在貴妃懷中,連抽泣都忘了,只瞪著一雙淚眼呆呆地望著大皇子臉上的紅痕。
大皇子垂手靜立,沒有再試圖解釋,任由貴妃厲聲斥責。
待她氣息稍平,大皇子上前行禮:「按南苑定下的規矩,兒子們每七日方可前來朝霞殿向母親請安,今日非既定之日,此番前來已是不合規矩,眼看宮門落鎖的時辰就要到了,若母親沒有其他吩咐,兒子這就告退了。若是遲了,驚動了宮中值守,上報到父皇那裡……只怕又要平白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你!你敢拿皇上來壓本宮!」貴妃撫著胸口,連聲音都變了調,「好、好得很!本宮真是生了個『好』兒子!」
菊秋見情勢愈急,忙上前低聲勸道:「娘娘,今日是大皇子的生辰,您莫要與孩子一般計較。且您才解了禁足,若因此事再生波瀾,恐落人話柄。」
貴妃氣得渾身發顫:「滾!給本宮立刻滾出去!從今往後,朝霞殿不准你再踏進一步!」
大皇子行禮後告退,二皇子也只得默默跟隨其後。
一路行去,他望著兄長清瘦的背影,生平頭一遭真切地覺出——自己怕是闖下了大禍。
貴妃怒極攻心,揚手將整副茶具掀翻在地,眼中迸出駭人的厲色:「崔琇這個賤人!竟敢挑撥我們母子的感情,本宮定要她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