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和煦,崔琇依著規矩去向皇后請安,她才將將坐下,便覺一道凌厲的目光直刺而來。抬頭一看,只見貴妃正惡狠狠地瞪著她,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怨毒。
崔琇一怔,心下有些莫名。這般恨不得撲過來撕了她的眼神,倒像是自己搶了她兒子似的。原本因春光明媚而生出的幾分歡愉,頃刻間散得乾淨,只覺胸口似壓了塊頑石,悶得人透不過氣。
沈昭儀瞥見崔琇面色不豫,剛想開口揶揄兩句,卻驀地想起大公主先前的叮囑,只得訕訕抿了唇,將那些話生生咽了回去。
福充容一雙杏眼低垂著,指尖絞著絹帕,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無人興風作浪,晨省便在一種微妙的平靜中安然度過。
崔琇才出了鳳儀宮,便見淑妃笑吟吟候在一旁,柔聲喚道:「妹妹可是要往御花園散步去?恰巧我也閒來無事,不妨同行可好?」
二人乘著轎輦到了御花園,淑妃與崔琇並肩走在青石小徑上,青玉等心腹宮人保持著半步的距離悄聲跟隨,其餘的則打發得遠些。
瞧著四下無人,淑妃略放緩腳步,輕聲道:「貴妃晨間那記眼風,想必叫妹妹困惑得緊吧?」
崔琇微微頷首:「確是不解其意,姐姐可是知曉其中緣由?」
「今日邀妹妹同行,正為此事。」淑妃挽著崔琇手臂,壓低嗓音,「南苑昨夜生了些風波,今早已有人來報與我,是以我知曉了一些。大皇子與二皇子昨夜起了爭執,大皇子動了戒尺打了二皇子的手心,二皇子哭著奔往朝霞殿,不多時菊秋就去南苑請了大皇子。等大皇子再回南苑時……我的人瞧見他臉上頂著好大個巴掌印呢!」
崔琇腳下一滯:「貴妃竟動手掌摑大皇子?她瘋魔了不成?!再怎麼說大皇子也是她的親生骨肉啊!」
淑妃搖搖頭,輕嘆一聲:「大皇子那般懂事的孩子,真不知貴妃是如何想的。具體緣由尚且不知,但隱約聽得……似乎與妹妹有所牽扯。我已叫人仔細打聽著,一有確切消息,即刻遣人告知於你。」
難怪貴妃晨間那般眼神,原來竟真是為了兒子!
崔琇蹙著眉想了半晌,卻怎也想不通,兩位皇子怎麼會因自己生出爭執?
一連幾日過去,淑妃那邊始終沒叫人來遞消息,季安日夜緊盯著朝霞殿的動靜,也是一無所獲。
這懸而未知之事最是磨人,崔琇只覺心口滯悶難舒,抬手推開了菱花窗,帶著濕意的涼風拂面而來,她深吸一口,方才覺著紓解了幾分。
孫瑞捧著燕窩羹入門,見窗扉大開,忙道:「主子,外頭正落雨呢,您仔細著了風。」
崔琇望著窗外細細綿綿的雨絲:「不礙事,只是覺得殿內悶得厲害,叫人透不過氣來,一會兒我便關上。」
悶?孫瑞不由蹙眉。
殿內地龍終日不息,又置了兩處炭盆,殿門也用厚厚的帘子掩著,確實是悶了些。可她們按著主子吩咐,每半個時辰必會打開窗子,透氣一盞茶的功夫。方才她出門前才將窗戶合攏,按理說……主子不該如此氣悶才對。
孫瑞將燕窩置於案上,溫聲道:「主子,奴婢們皆是按您的吩咐開窗通過風,方才合窗不過片刻。您覺著是怎樣的悶法?是氣短,還是心頭燥郁?」
崔琇回頭看了她一眼:「只覺得胸口似壓著塊巨石,叫我喘不過氣,可是發現有什麼不妥?」
孫瑞微微頷首,神色略顯凝重:「奴婢覺著這幾日您提及胸悶的次數,似乎較往常頻繁了些……」
二人目光齊齊投向青玉。
青玉凝神思忖片刻:「主子,您這胸悶之症約莫是從半月前起的。初時一日不過一兩回,漸漸地越發頻繁,至前幾日……已是頻頻要開窗透氣了。」
青玉話音落下,屋內眾人神色皆是一凝。
這情形顯然有異,然而崔琇的肚子如今也越來越大,眾人皆以為是胎兒壓迫所致,連她自身也未深究,加之陸太醫請脈時亦不曾診出異常,所以一直未作他想。
莫非當真出了紕漏,叫她們疏忽了去?
孫瑞當即肅容吩咐:「快,青玉你先將主子扶去廊下,紅釧你去請太醫,記住不要聲張,免得打草驚蛇,杏雨你將主子的斗篷拿上,再燒兩個手爐,別凍著主子,梨雲你去尋江順,讓他約束各處宮人,任何人都不得妄動,我去請安胎嬤嬤。」
眾人即刻照著孫瑞的安排動了起來。
青玉借攙扶之機,指尖悄然搭上崔琇腕間——脈象雖稍快,卻圓滑流暢,並無異狀。孕婦的脈象本就比常人的略快,這也屬尋常。
青玉凝神反覆診了幾次,終是向崔琇微微搖頭。
殿中省派來給崔琇安胎的嬤嬤,一個姓李,一個姓汪。二人初時只道是孫瑞小題大做,待細聽原委後也覺出異常,頓時面色驟變。
昭充媛若真有個閃失,皇上怪罪下來,她們頭一個就要吃掛落,也不用孫瑞多費口舌,立時便領著人去屋裡細細翻檢了起來。
江順指揮著人將一張躺椅挪至廊下乾燥處,又命宮人取來數幅細篾竹簾,在躺椅四周迅速圍出一道屏障,免得水汽撲著了主子。
杏雨利落地鋪好兩重軟褥,青玉攙著崔琇的胳膊,讓她緩緩靠坐下去,又在她腰後墊了個軟枕。
恰在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只見紅釧半側著身子為身後人引路,陸太醫挎著藥箱,衣裳下擺微濕,步履匆忙地趕了過來。
陸太醫仔細診脈後,所得結論竟與青玉一般無二,脈象雖稍快,卻圓滑有力,並沒有發現什麼不妥的地方。
為穩妥起見,他亦起身入殿,一同細細查驗起來。
里里外外忙了半日,崔琇平日用膳的銀箸、飲茶的瓷盞都反覆驗看,妝奩內的胭脂水粉、甚至連枕席間的香囊繡帕都逐一翻檢,竟都未察出什麼異樣。
眾人面面相覷,難道真是他們多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