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嬤嬤滿臉堆笑:「依奴婢看吶,娘娘這是『貴人頂心』,這胎位靠上才時常覺得氣悶不適。小殿下身份尊貴,自然住得也高些,這可是難得的福氣相呢!瞧您這肚子,尖尖翹翹的,從後頭看竟一點兒不顯懷,定然是位小皇子,奴婢先給娘娘道喜了!」
崔琇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哦?是嗎?嬤嬤這話聽著倒是讓人歡喜,只是不知有幾分準頭?改日皇上來了,本宮也好替你討個賞。」
李嬤嬤臉上掛著笑,張嘴正要接話,卻被一旁的汪嬤嬤猛地拽了下衣袖。她這才驚覺自己失言,臉上的神采瞬間褪去,只餘下幾分窘迫與後怕,訕訕地閉上了嘴。
崔琇目光淡淡掃過眾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本宮腹中皇嗣是男是女,都是上天恩賜的福分。你們私下裡揣度幾句原也尋常,本宮只當不知。可若誰管不住嘴,將些捕風捉影的話傳到外頭,倒要叫人議論咱們宮裡的人沒規矩了。」
孫瑞聞言立即蹲身行禮,恭聲道:「娘娘容稟,您腹中皇嗣乃是天家血脈,無論皇子公主,都是奴才們日後要磕頭敬奉的小主子。奴才們若敢妄加議論,那便是失了本分、僭越犯上,按宮規合該拖到罪奴司,結結實實領二十脊杖,方能謹記教訓。」
李嬤嬤聞言臉色唰地一白,膝頭一軟便跪倒在地,聲音都發了顫:「娘娘明鑑!奴婢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絕不敢有半分不敬的心思啊!奴婢只、只是嘴笨不會說話,求娘娘恕罪!」
崔琇示意青玉上前將人扶起,語氣緩和了幾分:「嬤嬤快起來吧,本宮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你素來辦事盡心,本宮都看在眼裡。只是在這宮牆裡頭,謹言慎行才能比旁人活得更久些。」她聲音溫軟,卻帶著一絲威儀,「至於本宮腹中是皇子還是公主,來日自有分曉。你們只需記住,忠心當差的人,本宮絕不會虧待。」
敲打完眾人,崔琇這才緩步回了內殿。她倚在軟榻上,將殿內陳設又打量了一遍,心下也生出幾分不確定來,莫非真是自己疑神疑鬼了?
胎位靠上一事,她自然是知曉的,陸太醫和青玉都對她提過,這胎懷得比旁人高,定然格外吃力。
崔琇垂眸,抬手戳了一下自己隆起的腹部:「你呀,倒真是會挑地方安家。」
她話音才落,腹部就頂出一個小小的鼓包,旋即又滑了下去,似是在回應她的話,崔琇先是一怔,而後忍不住輕笑出聲。
又過了幾日,夜已深沉。
崔琇才將將睡下不到一個時辰,便蹙緊眉頭驚醒過來。她撐著身子坐起,左手緊緊捂住心口,接連深吸了好幾口氣,那窒悶之感卻仍壓在心頭,上不來也下不去。
守在外間的紅釧聽得動靜,立刻掀簾而入,利落地將帳幔撩開,用兩側的金鉤攏住,瞧著崔琇面色蒼白,眉宇間難掩不適。
紅釧心頭一緊:「主子,您這是怎麼了?可是心口又悶得慌了?」
崔琇將手遞向她:「心口悶得透不過氣,扶我起來緩緩走幾步。」
紅釧取來一件斗篷,仔細為崔琇披好,這才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在殿內慢慢走動,又打發杏雨去叫青玉過來。主子這般蹙眉緩氣的模樣,實在叫她不安。
青玉隨著杏雨匆匆折返殿內,她這些時日都是和衣而眠,便是為了防備主子夜間驟然有什麼吩咐。
可青玉還是未曾診出什麼問題來,崔琇命人在身後多塞了兩個軟緞迎枕,將上半身高高墊起,借著這姿勢,才勉強囫圇睡了一晚。即便如此,胸口的滯澀感仍如影隨形,她還是醒來了好幾回。
睡不好,人就格外疲憊,待崔琇去給皇后請安時,縱使敷了厚厚的粉,眼下的青黑卻如何也遮掩不住,面上更是透著一股憔悴。
貴妃的目光在她臉上一轉,心中暢快極了,曼聲道:「喲,昭充媛今兒個這是怎麼了?本宮瞧著,這臉色怎地這般難看,沒半點精神氣兒。」
見貴妃那副幸災樂禍的樣子,崔琇只覺那股滯悶之氣愈發翻湧,攪得她煩躁不堪。
她強壓下心頭火氣:「回貴妃娘娘的話,妾只是夜間淺眠,並無大礙。」
貴妃轉了轉指尖的護甲:「這可真是奇了。尋常婦人懷胎,多是七個月後才被腹中胎兒頂迫得難以安枕。算著日子,昭充媛如今不過六個多月,怎的瞧著……倒比懷胎八月的王婕妤還要憔悴?若不是矯情,那莫非是……心裡頭揣著什麼見不得人的虧心事,這才夜夜驚夢,難以成眠吧?」
她這話一出,殿內眾人的目光便在王婕妤與崔琇的臉上來回逡巡。兩相對比之下,王婕妤雖也帶著些許倦色,但比崔琇好多了。
王婕妤瞧著崔琇那副模樣,心中竟莫名地舒坦了不少。
她從懷上兩個月起便吐得昏天黑地,好不容易熬到四個月上不再害口,身子卻又像發麵似的胖了起來,臉上也平添了不少斑痕。如今進了七個月,連腿腳都漸漸浮腫。嬤嬤雖總說這是婦人孕中的常態,可每每見著崔琇除了腹部隆起,周身依舊纖穠合度,她心底那點酸澀便止不住地往外冒。此刻見對方竟也有這般狼狽的時候,先前積壓的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鬱氣,倒是悄然散了大半。
崔琇只覺心口那股鬱氣猛地一撞,堵得她幾乎喘不上氣。恰在此時,腹中竟也傳來一陣細微的抽緊感,驚得她立刻斂神,強迫自己壓下翻湧的情緒。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貴妃娘娘對此道似乎頗有心得?否則怎知做了虧心事便會難以成眠?莫非……娘娘是親身體會過?」
「放肆!」貴妃柳眉倒豎,「早就聽聞昭充媛仗著身懷皇嗣,便將宮規禮數視若無物,今日一見,果然是恃寵而驕,張狂無狀!」
皇后眸光一沉:「貴妃,在本宮面前申斥嬪妃,你的規矩呢?後宮姐妹當以和睦為要,你身為貴妃,更應時刻謹言慎行,為諸位妹妹做表率。昭充媛如今懷有皇嗣,你不思多加照拂,反而屢屢惡語相向,成何體統?若是皇嗣有半分差池,這份干係你擔當得起嗎?」
貴妃抬眼望向皇后:「眾目睽睽之下,昭充媛出言不遜以下犯上乃是事實。娘娘為何只訓斥妾,對她卻無半句斥責?這般處置,未免……有失偏頗,難以服眾。」
皇后面色沉靜,不見半分退讓:「若非你先挑動是非,昭充媛又何必與你爭執?貴妃若當真覺得本宮處事不公,你我現下便可一同前往太極宮,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奏於皇上,看看皇上會如何裁決。」
貴妃將將解了禁足,自然沒那個膽子再鬧到魏曄面前,只得忍了這口氣:「皇后娘娘教訓的是,是妾失言了。原不過是見昭充媛孕中辛苦,想同她說幾句玩笑話逗個趣兒,誰曾想……竟是妾思慮不周,惹得昭充媛多心了。」
一場風波被壓了下去,皇后又溫言囑咐了王婕妤幾句,命她日後不必再來請安,只管在宮中安心待產,便將一眾嬪妃都打發了出去,獨獨留下了淑妃與崔琇。
待眾人身影消失在殿門外,淑妃迫不及待地傾身向前,握住崔琇的手,眼中滿是關切:「好妹妹,你這究竟是怎麼了?不過幾日未見,怎就憔悴至此?」
崔琇擰著眉將事情細細說了一遍,瞧著她胸悶得越發厲害,青玉她們這幾日裡里外外將仙客軒翻了好幾遍,依舊沒發現任何不妥的地方。
淑妃聽罷,輕輕嘆了口氣,拍了拍崔琇的手:「自打你診出喜脈,既不害口,也沒旁的不適,樣樣都安穩,我還只道你是個有福的,這胎懷得格外輕省。誰曾想,竟是在這兒等著呢。咱們女子懷胎生產,其中艱辛各不相同。我懷四皇子時,便是從兩個月吐到六個月,吃什麼吐什麼,幾乎是水米難進。你這胎坐得是比旁人高些,頂著了心肺,氣悶難眠也是尋常。既然里外都仔細查過,並無不妥,想來根源便在此了。如今……怕是也只能耐著性子,慢慢熬過去了。」
皇后聞言微微頷首,目光中流露出幾分追憶:「說起來,你如今這般情狀,倒讓本宮想起自己當年懷胎的時候。也是這般胸悶氣短,夜夜不得安枕,一晚總要驚醒數次,白日裡便提不起半分精神。妹妹日後不必再來請安了,一切以身子為重。懷胎生產最是耗人元氣,合該靜心休養,不必拘那些虛禮。」
後頭的話皇后沒有說,怕說出來不吉利。
當年,她也正是這般輾轉難眠,繼而腹中便時常隱有不適。若非如此,或許當姚家傾覆的消息傳來時,她也不至於那般輕易便動了胎氣,最終未能保住那個孩子。
崔琇一怔,抬眼望向皇后:「娘娘當年……也曾時常覺得胸悶?」
淑妃忙借著低頭飲茶的動作,急急朝崔琇遞去一個眼神。當年皇后沒保住那個孩子,險些香消玉殞,此事乃是宮中大忌,無人敢提及。昭充媛這一問,簡直是戳在了皇后心口最痛之處。
容音立在一旁,聞言也不由得瞧了一眼皇后的神色。
皇后眼底難以抑制地掠過一絲痛楚,她抽出絹帕抵在唇邊,低低地咳了兩聲,容音立刻上前一步,眼中滿是擔憂:「娘娘……」
崔琇頓時反應過來自己失言,正欲尋個話頭將此事揭過,卻見皇后輕輕擺了擺手:「無妨。」
她目光溫柔地落在崔琇隆起的腹部,唇角牽起一絲弧度:「本宮當年的懷相,確與你如今頗為相似。那孩子……位置也是這般靠上,頂得人難受。約莫也是六個多月的光景,便覺心口似被巨石沉沉壓著,悶得人透不過氣,在這殿中多待一刻都覺憋屈,只盼著挪到院裡去透透風。」她聲音漸低,似沉入往事:「漸漸地,連夜裡也難得安寢,不過幾日光景,整個人便沒什麼精神。今日瞧見妹妹這般情狀,便知你大抵也是被這磨人的小傢伙折騰得不輕。」
皇后說完,又是一陣壓抑的低咳。容音連忙將一盞溫熱的枇杷蜜露遞到了她手邊,皇后啜了幾口,方才稍稍壓下了那陣癢意。
她緩了口氣,看向崔琇道:「這人若長久不得安眠,最是耗損氣血,終日裡神思昏聵,提不起半分精神。更何況你如今還懷著孕,於安胎更是不利,妹妹切莫以為只是小事,定要好生靜養,萬不可掉以輕心。」
尺玉眼圈倏地一紅:「娘娘當年若不是為六宮事務操勞,沒能好生靜養,後來又何至於那般不適……若、若能好好將養著,小皇子或許……」
「尺玉!」
「尺玉!」
皇后與容音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尺玉這才驚覺自己失言,她訥訥地轉向崔琇:「昭充媛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有意……」
方才那一聲急斥牽動了氣息,引得皇后又是一陣咳嗽,好半晌才勉強壓住:「妹妹千萬別往心裡去,這丫頭是我平日疏於管教,才讓她這般口無遮攔,回頭我定重重罰她!」
皇后本是一番好意,想著用自己的舊事來寬慰崔琇,讓她知曉孕中不適並非個例,以免她多思多慮。叫尺玉這一說,只怕非但沒能開解,反而徒添驚嚇。
淑妃見狀,也忙打圓場:「是啊,崔妹妹。尺玉這丫頭的性子你是清楚的,就是個心裡藏不住話的直腸子,斷然沒有半分旁的意思,你莫要多想。」
卻不料崔琇並未如預想般驚懼,反而凝神思索了片刻,隨即抬眼望向皇后:「皇后娘娘請恕妾冒昧,妾斗膽……能否請您仔細說說,當年到底是何處不適?」
若是連不適的症狀一樣,這般巧合……除了懷相本身所致,或許,還有其他可能……
崔琇並非錙銖必較之人,皇后見她神色認真,倒也未曾隱瞞:「起初只是偶覺氣息不暢,後來這氣悶之感便愈發頻繁,以致於我當時懷胎不過六個多月,便已難以安寢。長久睡不安穩,人便整日昏沉無力,提不起精神。再往後……腹中便時常隱有抽痛,直至最後,小腹總覺得墜脹……」
淑妃在一旁冷眼瞧著,見崔琇面色愈發沉凝,心下不由一凜:「妹妹,你這般追問……可是察覺了什麼不對?」
崔琇輕呼了兩口氣,強自壓下心口翻湧的悸動與陣陣發悶的感覺。
她抬起眼,目光徑直望向皇后:「不知皇后娘娘……可還記得鄧庶人?」
不知怎的,皇后那句「總覺得墜脹」的話一出,崔琇腦中猛地想起了鄧庶人,她當時狀如瘋魔般撲到皇后身前,一雙枯手死死攥著皇后的衣擺,執拗地追問皇后一個問題。
「鄧庶人?」皇后一怔,隨即緩緩點頭,「自然是記得,只是……她與此事又有何干係?」
這個人皇后自然是有印象的,當初皇上同自己置氣,還曾刻意抬舉過鄧庶人,賞下一副東珠耳環。
不管因著何種緣由,作為新入宮的嬪妃裡頭一個稱得上盛寵的,鄧庶人無疑是有些幸運的,可是她卻不怎麼聰明,未能藉此東風穩固恩寵,反倒日漸驕縱跋扈,連皇嗣也未能保住,一步步走上了絕路,斷送了性命。
崔琇眸光微凝:「娘娘可還記得,那日鄧庶人撲到您跟前,狀若癲狂,口中反覆嘶問的,便是您『肚子脹不脹』?彼時咱們都以為她是失心瘋了,胡言亂語。如今想來……她或許察覺到了什麼,只是神思不清無法言明罷了。結合娘娘方才所言,妾斗膽揣測……她當時真正想問的,或許是娘娘孕中可曾出現過腹部墜脹之症……而她能問出此話,恐怕是因為她自己也出現過這種情況……」
崔琇話音剛落,殿內霎時陷入一片死寂。
若真如她所言,那皇后當年的失子之痛,鄧庶人的意外小產,乃至今日崔琇的種種不適,都並非天意弄人,而是——徹頭徹尾的算計!
這個念頭如同冰水潑面,讓在場所有人齊齊打了個寒顫,一股悚然的寒意自腳底瞬間竄上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