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瑞與青玉、紅釧相視一眼,俱是神色沉凝。三人不再多言,在殿內仔細檢視起來。一時間,殿中只聞衣料摩挲的窸窣聲,和器物被小心挪動的細微響聲。
自打崔琇有了身孕,屋裡的陳設便一概從簡。香料自是早就撤了,就連平日裡點綴的瓶花,也都一一挪了出去。
孫瑞一寸寸撫過案幾桌椅,不放過任何一道縫隙,青玉則小心翼翼地將玉器瓷瓶一件件取下,對著光仔細端詳,甚至探指入瓶腹摸索,紅釧更是將床帷帳幔層層解開,指尖捻動紗料,鼻尖輕嗅,不放過一絲異樣的氣息。
三人將殿內仔細查過一輪,又將崔琇近日用過的碗盞杯碟悉數理出,一件件比對完畢,而後皆默然不語。
崔琇以手支額,指尖輕輕按揉著太陽穴,倦聲問道:「可查完了?結果如何?」
孫瑞低聲道:「回主子,奴婢們……並未察出什麼異樣。」
崔琇揉著額角的手指倏然停住:「……依舊什麼也沒找到?」
這事若想深究,首要是尋出那髒東西究竟藏在了何處。倘若連這一處都尋不到,往後諸般布置便皆成空談。縱使告到魏曄跟前,怕最終也只能落得個無憑無據、不了了之。
崔琇閉目凝神,指尖無意識地叩著案幾。那東西……究竟會被藏在何處?
下藥謀害皇嗣這等勾當,為防敗露,必是遣心腹之人下手。在宮中埋下這等棋子實屬不易,既然已經在皇后與鄧庶人那兒得手,到自己這兒,恐怕用的仍是同一路數。
這手段橫豎逃不出衣、食、住、行四字。雖說聽著寬泛,但要能同時用在皇后、鄧庶人與自己身上,便能篩去不少可能了。
眼下宮中有孕的共三人,郭御女與王婕妤皆安然無恙,足見那幕後之人是衝著她一人來的。既如此,那被動過手腳的東西,定是在明知專屬於她時,才被人暗中做了安排。
衣裳應當不至於。以她們三人位份之差,無論是縫製還是漿洗,經手的根本不會是同一個人。單是她自己的衣裳,都可能是不同的人打理的。
吃食上,皇后宮中設有小廚,一應飲食皆由尺玉親自打理。若說在食材上動手,倒也不是不可能……可即便動了食材,又怎能斷定那有問題的食材必是她用了,而不是旁人?況且但凡入口之物,縱是提回宮中,也定會層層查驗,反倒是最難以下手。
至於住處……這仙客軒早已被翻來覆去搜檢多回,若真藏了什麼,斷不會至今仍無線索。
再就是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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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琇心頭一震,倏地睜開眼!
各宮嬪妃皆備有轎輦,雖依位份高低,規制各有不同,卻是一律收於馱轎處統一打理,出行時再由宮人前去領取。皇后在大典時所乘玉輦有鑾儀衛看守,可平日出入所用的轎輦——卻也是交由馱轎處的!
崔琇每日回宮後,轎輦便徑直送回馱轎處存放。是以連查數次,卻偏偏漏了這一遭!
縱是出行時用到轎輦,江順依例檢查也只是眼觀手摸,確保坐墊整潔、轎身牢固而已,並不會驗看其他的東西。
偏偏,無論是每日請安也好,外出散步也好,哪一回離得開轎輦?且這轎輦唯她一人獨坐,即便真被下了毒,宮人也難有症狀,自然不易察覺!
孫瑞見她神色驟變,不由俯身問道:「主子,您可是想到什麼了?」
崔琇身形微微一晃,扶住案角穩了穩氣息:「去將江順叫進來。」
不過片刻,江順便隨孫瑞踏入殿中。
崔琇將心中猜測緩緩道出,江順聞言頓時面色發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奴才失職,求主子恕罪!」
這幾日主子暗中查檢,江順早已知情,他卯著十二分的精神盯著宮裡的人呢,唯恐出了那起子吃裡扒外的東西。豈料百密一疏,紕漏竟然出在自己眼皮底下!若主子真有個什麼閃失,他便是萬死也難贖其罪!
呸呸呸!江順心頭一緊,暗罵自己失言,主子洪福齊天,自有上天庇佑!
崔琇擺了擺手:「此事怪不得你,任誰也不會日日去驗那轎輦是否藏毒。明日你尋個由頭,將抬輦的力士們都留在宮中吃茶,趁此機會,咱們須得將那轎輦細細查驗一番。」
次日,崔琇請安歸來,只推說身子乏倦,命力士將轎輦徑直抬入院內。
江順滿臉堆笑,給抬輦的力士們一人塞了一個荷包:「諸位當差辛苦,這是主子的一點心意。她還特意吩咐備了好茶,請各位歇歇腳、解解乏。」
那幾名力士早就聽聞昭充媛出手大方,如今得了賞賜個個眉開眼笑,當即連連謝恩,喜滋滋地跟著江順往茶房吃茶去了。
孫瑞領著青玉、紅釧疾步而出,揚聲道:「主子方才丟了一隻耳墜,怕是落在轎輦上了。那是皇上新賞的,半點閃失不得,你們務必細細搜尋,一處都莫要放過!」
三人當即圍住轎輦,一寸寸摸索起來。
紅釧假意俯身查看,餘光瞥見四下無人注意,掏出東西迅速在扶手內側一刮,將刮下的漆屑裹進絹帕,收入袖中。
待幾名內侍出來,青玉從袖中取出一枚耳墜,揚聲道:「可算是找著了!原是被勾在了坐墊的絲絡里,險些就看漏了去。」
江順笑呵呵上前一步,故作好奇道:「青玉姑娘這是尋著甚麼寶貝了?竟這般歡喜。」
孫瑞便將尋耳墜的經過略說了一遍,末了輕嘆一聲:「幸而是找回來了。主子近日正稀罕這副耳墜呢,若是真丟了,只怕又要鬱郁好幾日。」
紅釧低呼一聲,指著轎輦扶手上的一道淺痕,惶然道:「呀!奴婢方才急著尋耳墜,不慎將這漆面刮壞了……這可如何是好?」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更何況這幾人方才既吃了茶,又收了賞。
領頭的力士將胸脯拍得山響:「姑娘放心!咱們馱轎處有個叫石文的,最是手巧!平日裡這些描漆補油的活兒全是他一手包辦。待回去就找他來修,保准明日天一亮,任誰也瞧不出半點痕跡!」
江順笑道:「既是咱們宮裡的人不慎出了差錯,豈有勞動諸位去交代的道理?左右無事,咱就隨各位走一遭,當面與管事的說明原委,也順道瞧瞧那位石文的手藝,是否真如你們說的這般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