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常坐牢的人應該都知道,牢里的生活寂寞又空虛。
所以出獄之後總是處於一種奇怪的狀態。
有的人會瘋狂找人說話訴苦來發泄,有的人會惶恐的躲在一個熟悉的空間裡,默默注視這個發生巨大變化的世界。
猴子就是這樣。
「……三百年一熟的壽桃,六百年一熟的壽桃,九百年一熟的壽桃,靈華玉液酒千壺,千紋返真丹百枚,還有三葫蘆築基丹,一葫一萬枚……」
野獸踏出的崎嶇小路上,一隻人形猴坐在枯折的斷木上,背後夕陽蕭索。
「你們說,一個金丹真人,吃那麼多築基丹幹什麼?」
牧野幾人被他這一問,心頭猛的發顫,像是被絕世凶獸給盯上了似的,下一秒便會被吞吃入腹,額頭上不住有冷汗滲出。
肖楓心中驚懼,又嘆命運不濟,實力差距太大,只能任人宰割了。
他對忽然出現講故事的猴子一無所知,另外三人可就不像他這麼無知了。
牧家嫡系在天京城統管兵部,牧野和連山所在的牧家是天墉城分支。
雖然他們沒資格知道太詳細內容,但要說對塵封的猴妖造反事件完全不知情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們瞬間明白了剛才去的是誰家洞府。
也明白了為什麼搜尋這麼久,都找不到這座洞府半點信息。
該說不說,這玄一三七號禁區多半也是兵部來掃蕩……
「多半要死了,但江洋和肖楓或許能活下去。」
牧野想明白生機所在,當下準備開口說些什麼,卻被無形的氣機一震,噗地口吐鮮血倒飛出去。
「九煉耀光呢?」
猴子雙目泛紅,冷漠地盯著那個有牧家血脈氣息的人。
「晚輩是……咳咳,天墉城分支,沒資格修煉。」
牧野咳了兩口血,勉力回話,也不敢再多言語。
妖族喜怒無常,又有合法吃人名額。
眼下猴妖既然沒有立刻吃了他們,總有轉圜餘地。
聽到沒修九煉耀光,猴子眼睛的紅光淡去,只是口中仍舊不解:「你們說,一個金丹真人,吃那麼多築基丹幹什麼?」
江洋喉結滾動,心中萬馬奔騰。
想起來了,全想起來了!
他總算知道為什麼在洞府下水口那邊莫名感覺熟悉了,那分明就是被抽乾水的水簾洞地底,上面是跳水躥過去洞府的懸崖!
把周圍地勢和附近那個眼熟的傲來城名字過了一遍之後,再加上那些壽桃和奇珍異寶,江洋大腦極速運轉,很快想到了活路。
猴哥愛聽人吹捧,這隻猴多半也一樣。
江洋當即努力眨眼,示意有話說。
也不見猴子有什麼動作,他身上的禁錮頓時一松。
「平帳啊猴哥!他們在拿你朋友平帳!」
聽到平帳兩個字,無空真人幽幽嘆了一聲,四人身上禁錮全消。
連山趕緊去扶牧野,找丹藥療傷,肖楓則悄悄揉了揉僵硬的膝蓋,他被定住時姿勢不對,腿都酸了。
儘管牧野希望江洋就此閉嘴,但江洋顯然是不知道這些潛規則的。
「猴哥,那場宴會多半一早就被定為收縮資源的宴會了,你朋友被騙了啊!」
「其實我朋友知道,只是有人許諾了跟上面一起做戲,事後不會……總之是有好處的。」
這小子不知者無畏,敢光明正大的說他被騙,無空真人還是有所顧忌的。
畢竟五百年牢獄之災,他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單純猴了。
「額……」
江洋結巴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你們四個偷我東西,那兩個跟牧家有關係,他們主家殺了我花果山的猴,所以必死,而我每天有三個吃人名額,你們兩個只有一個能活,你們商量商量吧。」
無空真人揚了揚下巴,示意江洋跟他旁邊的人商議,也做好了看一場鍊氣期打鬥的把戲。
四人聞言頓時心下一沉,什麼只能活一個,這分明是要團滅!
先讓他們自相殘殺,再把贏的人吃掉,那個重傷的走不了多遠就會被野獸和散修撿漏。
江洋沉吟半晌,忽地吐出一句話:「猴哥你看書嗎?」
無空頓了頓,不知道這個小子為什麼這麼問,但還是很誠實的回答:「我沒上過學。」
「您肯定覺得不公平吧?我是一個作者,就是寫話本小說的那種,小有名氣,不信您看我這本凡人修仙,很多人在看。
我想以您為原型,寫一本書,把您的故事寫出來,您看可以嗎?」
無空本來對江洋嘀哩咕嚕說的話沒有半點興趣,甚至想掏一下耳屎。
但聽到最後一句,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展開說說。」
江洋一聽有戲,舉著通訊符對猴哥開始了西遊記科普,從靈猴出世,到拜師學藝,再到天庭詔安……
直到明月當空,他的唾沫都快說幹了,總算停在蟠桃會那裡剎住車。
「還有呢?後面呢?是不是要到他們騙我朋友了?那個太白金星分明就是……」
無空早不復初聽時的懶散狀,此刻急得抓耳撓腮,猴態十足。
「這個……今天天色已晚……」
江洋抿了抿起皮的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欲知後事如何,這是您的靈晶,能不能放我們一條生路……」
他從肩上牧野的包裹里拿出裝有靈晶的玉匣,小心呈上,臉上滿是討好。
北風蕭蕭,萬籟俱靜。
像是有無形的威壓籠罩整個禁區,靈獸與野獸盡皆俯首,連未開智的樹木都不敢隨風搖曳,萬物幾欲靜止。
身處威壓正中心的四人宛如即將面對暴風雨的雛鳥,承受著不會有成鳥庇護的壓力。
「你威脅我?」
「晚輩不敢!晚輩只是個鍊氣期小修士,不敢威脅前輩,我等一時糊塗,誤闖前輩洞府,還請前輩恕罪。
這本書就算沒有遇到前輩,晚輩也是要寫的,您看,我這本凡人修仙,號稱羽化神朝的法外狂徒……
我……我目無王法啊猴哥!」
江洋舉著通訊符竭力解釋,試圖證明不是脅迫,是他本來就目無法紀。
無空掃了一眼他的通訊符,那是斷網後存稿,沒頭沒尾,看不出什麼。
於是伸手拔了一根猴毛,輕輕一吹。
淡金色猴毛融入虛空,向著遠方蔓延,像是連接了什麼東西。
「叮!」
「嗡!」
進了禁區便沒動靜的通訊符不住震動作響,儼然是連上了神力網。
無空招來江洋的通訊符,雙目靈光湛湛,一道淺淺的信息流入眼中。
片刻之後,他沉默地點頭。
非法栽種靈藥,隨意開闢洞府,無視功法版權自行修煉篡改……
果然是羽化神朝的法外狂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