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了指面無表情行刑的四人:
「除了唐贊以外,那四位可都曾是雲川的地頭蛇。我爹到雲川不過一年,就把他們全收服了。
如今整個雲州府三縣十八鎮,哪個不知道我爹手下雲川五虎的厲害?」
她說這話時,下巴微微揚起,一臉驕傲。
喬致遠在一旁小聲道:「應該是六虎,你把自己忘了。」
羅柿子連頭都沒回,抬腳就踹了過去。
喬致遠早有防備,往旁邊一躲,可還是沒躲利索,被踹在腿骨上。他捂著腿,彎著腰,滿臉痛苦表情,卻強撐著不敢發出聲音。
羅柿子朝他做了個安靜的動作,指了指前堂。
前堂的慘叫聲還在繼續。
可劉炳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聽人說的,不知道是誰,鐵錘是自己買的,錢是賭來的。
打了二十杖,他暈過去一次,被冷水潑醒,還是那幾句話。
羅紹彥終於抬手,讓停了刑。
他看著趴在地上像條死狗一樣的劉炳,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
「押入大牢,明日再審。」
劉炳被拖了下去,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水漬。
大堂里安靜下來。
羅紹彥坐在公案後,捏了捏眉心。盧懷義走過來,低聲道:
「大人,他說的那些……」
「三分真、七分假。」羅紹彥嘆了口氣。
盧懷義點點頭:「那明日……」
「明日先查他的底細。松花鎮劉家村,叔叔嬸嬸,賭債,同村郭大寶——把這些都查一遍。」
羅紹彥站起身,「還有,派人去鎮上打聽,這些年有沒有人傳過十年前那樁案子,傳的都是些什麼。」
「是。」
後堂里,高文淵聽著這些話,忽然拉了拉羅柿子的袖子。
「你信嗎?」他問,「劉炳說的那些。」
羅柿子搖了搖頭。
「不信,他的話里漏洞百出。」
高文淵點了點頭,他也這麼覺得。
劉炳交代得太順了,順得像是背過稿子。可提到十年前的事,他的反應又太真實了——那種瞳孔猛地收縮的樣子,騙不了人。
他肯定知道些什麼,只是不肯說或者是不敢說。
「走吧。」羅柿子鬆開他的袖子,「回去歇著,明天還有的忙。」
高文淵點點頭,跟著她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大堂。
羅紹彥還站在那裡,背對著他們,不知在想什麼。燭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收回目光,跟著羅柿子走進了夜色里。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有些冷。
可他的胸口,卻熱得很。
- - -
第二天將近中午,前往松花鎮核對劉炳所言真偽的唐贊和江湖頂著炎炎烈日、帶著一身暑氣終於回來了。
日頭毒得很,曬得地上的青石板都發燙。
兩人一進縣衙,衣裳都汗濕透了,貼在身上,臉曬得通紅。
進了值班房,唐贊二話不說先抱起桌上的茶壺,對著壺嘴就灌。
江湖也好不到哪兒去,抓起另一隻茶碗,連倒三碗,咕咚咕咚喝了個底朝天。
一大壺涼茶見了底,兩人才放下茶壺茶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覺得總算是活過來了。
「怎麼樣?他說的是真的嗎?」
喬致遠拿著大蒲扇,在一旁很狗腿地給唐贊扇風。那殷勤勁兒,活像茶館裡伺候客人的小夥計。
唐贊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遞給羅紹彥。
羅紹彥接過來,一邊翻看一邊聽唐贊匯報。
「劉炳確實是松花鎮劉家村人,也確實是父母早亡,是他的三叔劉善才一家把他養大的。」
唐贊開口,聲音里還帶著趕路的疲憊,
「但根據劉氏族長還有劉善才的回憶和描述,這劉炳自幼性子就怪,報復心極強且心腸狠辣。」
喬致遠湊了過來:「報復心理?怎麼個強法?」
唐贊看了他一眼,繼續道:
「他父母剛沒的那段時間,劉善才還沒有收養他。他吃不上飯,就去鄰居家討。
鄉下人家都不富裕,一次兩次還能湊合,去的次數多了,鄰居自然沒有好臉色。」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
「劉炳卻因此懷恨在心。就去山上采了有毒的果子,碾碎了拌在鄰居家餵雞的野菜里。
十來只雞啊,毒死了一大片。鄰居老太太哭得呼天搶地,那些雞可是她的命根子。
畢竟一大家子人過活所需要的鹽啊、醋的,都指著那雞蛋去換呢。」
羅柿子的眉頭皺了起來。
唐贊說,「族長知道了,卻也沒辦法。畢竟雞再珍貴也不可能讓劉炳給幾隻雞償命。
就罰他跪了一夜的祠堂,思過。
結果呢?他因為冷,把祠堂的供桌劈了烤火,又差點把祠堂燒了。」
喬致遠聽得目瞪口呆:「這……這什麼人啊?」
「後來族裡一商議,覺得對他這麼放任不管,怕是終成禍害。」
唐贊想起族長當時那唉聲嘆氣的模樣也忍住不嘆了口氣,
「就讓他三叔劉善才收養了他。劉炳爹娘留下的五畝地歸劉善才種,作為補貼劉炳日常生活的費用。
雖然他被劉善才收養,但是平日在村里損人不利己的事沒少干。
劉善才家生活了七年,十六歲那年說是進城找活干,就幾乎不再回村了。」
江湖在一旁補充,「至於他是否賭博、是否欠下賭債,村里人都不知道。」
羅紹彥翻著本子,問:「那個郭大寶呢?」
唐贊點點頭:「郭大寶雖然也是松花鎮人,但不是劉家村的,是榆樹屯的。
他能到城裡做沽酒郎,是託了遠房親戚的關係。且這郭大寶為人處事圓滑變通,見人三分笑,不笑不說話。
與幾家酒樓的小二掌柜處得都不錯,做沽酒郎將近七年,確實小有資產了。」
「也就是說,」羅紹彥合上本子,「劉炳在雲川縣城的事,劉家村的人並不了解。」
唐贊點了點頭:
「不過,劉家村的人對他幾乎沒什麼好印象。就是劉善才提起他,也是滿臉的無奈,一個勁兒地嘆氣。
說萬萬沒想到他竟干起了殺人的勾當,他這些年算是白養他了。」
屋裡靜了一會兒。
羅紹彥把本子放下,目光落在窗外。外頭日頭正毒,曬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都打了蔫。
「所以,劉炳說的那些,有一部分是真的——身世、籍貫。可他在城裡的這些年,做了什麼、欠沒欠賭債、從哪兒聽說的十年前那樁案子,這些都沒有佐證。」
盧懷義在一旁道:「大人,要不要派人去他常去的地方查查?」
羅紹彥點頭:「讓周全和方正去他說的那幾個賭坊問問。江湖和陸追去查他這幾年在城裡的落腳處,看看有沒有人認識他。」
「是。」幾人領命,各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