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柿子回頭：「又怎麼了？」
「我……我去撒泡尿。」喬致遠往路邊的草叢裡走，「你們等我一下。」
羅柿子翻了個白眼：「懶驢上磨。」
喬致遠已經鑽進草叢裡了。
羅柿子和高文淵站在路邊等著。晨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香。
遠處隱隱約約能看見縣城的輪廓，城牆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金色。
「回去怎麼說？」高文淵忽然問。
羅柿子看他一眼：「實話實說。」
「你爹會罰你吧？」
「跪牌位而已。」羅柿子滿不在乎，「正好跟我娘好好說說話。」
兩人靜靜地站著，等喬致遠回來。
等了一會兒，沒動靜。
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動靜。
羅柿子皺起眉，朝草叢那邊喊：「喬致遠？你掉茅坑裡了？」
沒有回應。
羅柿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喬致遠！」她提高聲音，往那邊走。
剛走兩步，草叢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喊——
「啊！」
是喬致遠的聲音，帶著驚慌和恐懼。
羅柿子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拔腿就往那邊跑，高文淵緊跟在後。兩人衝進草叢，撥開亂草樹枝，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
跑了十幾步，眼前的情景讓他們猛地停住。
喬致遠蹲在地上，臉色煞白。他面前躺著一個人——不對，應該說是趴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深褐色的衣裳，背上全是血，不知趴在那兒多久了。身下的草都被血染紅了，散發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他、他還活著！」
喬致遠的聲音都在抖，「我剛才看見草叢裡有東西，以為是野豬，走過來一看，是個人……」
羅柿子已經蹲下去，伸手探那人的鼻息。
很弱，但還有。
她把人輕輕翻過來——
劍眉入鬢、鼻樑高挑。至於是不是目若星辰、唇紅齒白，她暫時看不出來。
唇不紅———是因為失血過多，至於齒白不白她更不知道，因為這人此時緊緊地抿著嘴，根本看不見牙齒。
羅柿子抬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高文淵，點評道：
「雖然受傷了，但估計長得不錯。跟你有的一拼。」
「能不能不要這個時候犯花痴？」
喬致遠終於有機會白了羅柿子一眼，指著地上的人問道，
「救不救？」
「有……救的必要嗎？」
羅柿子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人的胳膊，硬邦邦的，
「這都傷成這樣了，要我說活受罪還不如早死早托生？」
她戳完了，收回手，又加了一句：
「練家子。越是這樣的人越少招惹，容易惹禍上身。」
「那……就不救？」
喬致遠說完後看向羅柿子和高文淵，眼神裡帶著點不確定。
「不太好吧？」高文淵試探著說了一句。
「那你救。」羅柿子和喬致遠難得的非常默契，一起看向高文淵。
高文淵趕緊擺手，那隻沒受傷的胳膊搖得像撥浪鼓：
「我還處於被追殺的狀態呢，哪還敢救個被追殺的人？」
話音剛落，地上那人忽然動了動嘴唇。
「我……我不是……不是被追殺。」
聲音微弱得像蚊蠅，斷斷續續的，
「就是……就是打獵。遇到棕熊……」
「欸～好嚇人！」
喬致遠被那突然冒出來的聲音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都變了，
「他怎麼活了？！」
羅柿子雖然也被嚇了一跳，可反應比他快多了，當即翻了個白眼：
「你缺心眼兒啊？他壓根沒死好不好？你剛才探過他鼻息的，這會兒裝什麼大驚小怪？」
喬致遠坐在地上，一臉無辜：
「我、我以為他這么半天不說話，已經……」
「只要、只要你們救了我，必有重謝——」地上那人又開口，眼睛睜開一條縫，目光在三人臉上轉了一圈，又閉上了。
「可拉倒吧。」羅柿子撇了撇嘴，打斷他的話，
「就怕你的重謝還沒到呢，我們先被仇家找上門了。」
她蹲在那兒，開始一條一條地分析：
「瞧你這身打扮——這料子，這針腳，還有這頭上的玉簪，應該身份不低吧？」
她指了指那人的髮髻，那根玉簪在晨曦中泛著溫潤的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你要是出來打獵，不可能不跟著手下隨從吧？就算你受傷了，他們呢？難不成都被棕熊給吃了？」
她頓了頓，眯起眼睛：
「別告訴我你是一個人偷溜出來的。畢竟瞧你這模樣，不像是個傻的。畢竟你說你是出來打獵的，不是作為獵物被打的。」
那人閉著眼，沒吭聲。
羅柿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轉向喬致遠：
「咱們走？」
喬致遠撓撓頭：「你、你剛才分析得挺有道理啊，這人來路不明，救了怕惹麻煩……」
「所以呢？」
「所以……走啊。」喬致遠理所當然地說道，並且站了起來真的打算要走。
羅柿子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喬致遠心裡直發毛。
「喬致遠。」她開口，聲音慢悠悠的。
「幹嘛？」
「你的聖賢書是怎麼讀的？」
喬致遠一愣：「什麼？」
羅柿子的臉一下子板起來，伸出一根手指，戳著他的胸口，一下一下的：
「不知道什麼叫見死不救嗎？」
喬致遠往後退了一步。
羅柿子往前逼一步：
「不知道什麼叫『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嗎？」
喬致遠又退一步。
羅柿子再往前逼一步：
「夫子教導我們的話你忘了？『以己度人 將心比心』！今兒個要是你躺在這兒，滿身是血，進氣兒多出氣兒少，你希不希望有人救你？」
喬致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剛才探過他鼻息了吧？知道他還活著吧？活生生一條人命躺在這兒，你跟我說『那咱們走』？」
羅柿子的手指都快戳到他鼻子上了：
「喬致遠，你平時偷我點心吃、往我茶碗裡放蟲子、跟在我後面學我走路——這些我都能忍！頂多揍你一頓就完了！
可你這是見死不救！這要是傳出去，雲川縣丞的兒子見死不救，你爹的臉往哪兒擱？你喬家的祖宗十八代都得從墳里爬出來罵你！」
喬致遠被罵得臉都紅了，嘴唇動了動，愣是一個字都蹦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