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二年三月十九,通州內港的碼頭上擠滿了人。
消息是前天就傳開的。
九爺的船隊從南洋回來了,三艘玄黑色的大海船沿著運河北上,從天津衛到通州這段水路上,沿途的漁民和縴夫全停了手裡的活計,站在岸邊看。
沒見過這麼大的船。
三根桅杆高聳入雲,黑色的船殼在春日的陽光下油光鋥亮,兩側各伸出四個炮口,像是張著嘴的鐵獸。
船頭劈開水面,白浪分往兩邊,聲勢駭人。
胤禟站在碼頭上等著,身邊是何玉柱和銀莊的幾個主事。
他穿了一身品藍常服,手裡攥著一捲髮黃的清單,那是出發前裝船的貨物明細。
兩個月前,船隊滿載著絲綢三千匹、瓷器四千件、茶葉八百箱從泉州出發,一路南下,經呂宋、爪哇,最遠到了暹羅的曼谷港。
現在回來了。
第一艘船靠上碼頭的時候,鄭阿牛從甲板上跳下來,腳一著地就衝著胤禟跪了。
「九爺,船回來了,人一個沒少,貨全換成了銀子和洋貨。」
胤禟把他拽起來。
「別跪了,先說數兒。」
鄭阿牛從懷裡掏出一本油布包著的帳本,遞上去。
胤禟翻開第一頁,往下掃了兩行,攥著帳本的手指用上了勁。
絲綢三千匹,在呂宋和暹羅的發賣淨價折銀十一萬兩。
瓷器四千件,在爪哇的巴達維亞港口被荷蘭商人搶購一空,淨價折銀八萬六千兩。
茶葉八百箱,分銷給暹羅和呂宋的本地商販,折銀四萬兩。
三樣加在一起,出售淨價二十三萬六千兩。
再看回程裝載的貨物:檀木一千二百根、沉香四百斤、燕窩三百箱、南洋珍珠十二匣、西洋鐘錶四十八座、香料兩千斤。
這些東西運回大清之後的市價,胤禟閉著眼睛都能估出來,檀木和沉香在京城的行情是南洋的五倍,燕窩是南洋的八倍,珍珠和鐘錶就更不用說了。
保守估計,這趟回程貨物在京城發賣的淨價,至少在三十萬兩以上。
一趟來回,去程掙了二十三萬六千兩現銀,回程帶了價值三十萬兩的貨。
扣掉造船和武備的投入、水手的薪餉、港口的關稅和損耗,淨利潤在四十萬兩上下。
四十萬兩。
胤禟把帳本合上,在碼頭的石墩子上坐了下來。他需要坐一會兒。
造船造炮花了六十多萬兩,一趟就回了四十萬兩,第二趟不用再付造船的錢,那利潤翻一倍都有餘。
「九爺?」鄭阿牛見他不說話,以為出了什麼岔子。
「沒事,爺在消化。」胤禟拍了拍膝蓋站起來。
「卸貨,所有東西按品類分開,檀木和沉香入庫,燕窩和珍珠送到府里讓福晉過目,鐘錶和香料暫存銀莊倉房。」
卸貨用了整整兩天,通州碼頭上的苦力全被包了下來,騾車排了半條街,一箱箱一捆捆的南洋貨物從船艙里搬出來,碼在碼頭上堆成小山。
消息傳到京城,炸了。
不是老百姓炸,老百姓不知道這船隊是誰的。
炸的是朝堂上下、宗親勛貴、還有所有聞到腥味的商人。
四十萬兩的淨利潤從南洋兜了一圈回來,這個數字在京城的權貴圈子裡傳了不到三天,版本已經走樣了。
有人說八十萬兩的,有人說一百萬兩的,最離譜的一個版本說胤禟從南洋挖了一座金礦回來。
廣州十三行的幾個老掌柜聽說了,連夜寫信到京城打聽細節。
揚州的鹽商圈子也沸騰了,胤禛在揚州還沒回京,消息就已經傳到了他的案頭。
胤禛看完信之後,在紙上寫了一行字:老九這趟海貿的利潤,比兩淮一年的鹽課還高。
信的末尾加了四個字:看好船隊。
寧暖暖收到回程貨物清單的那天下午,在九皇子府的正廳里逐項核對了一遍。
十二匣南洋珍珠打開來看,顆顆渾圓,光澤柔潤,最大的一顆有龍眼那麼大。
四十八座西洋鐘錶做工精細,有幾座鑲了寶石和鍍金機關,上了發條之後會自動報時,底座上的小銅人還能跳舞。
「這幾座鐘表和珍珠留出來。」寧暖暖指了指其中最好的八座鐘表和兩匣珍珠。
青杏在旁邊記。「留給誰?」
「大的那顆珍珠和三座最好的鐘表進宮,給皇阿瑪,一匣珍珠和兩座鐘表送到揚州,給四爺,剩下的三座叫李茂才拿去估價,有合適的買家就出手。」
胤禟在旁邊聽著,嘴巴動了兩下。
他想說「這珍珠多好看你留一顆吧」,但看著寧暖暖把珠子往匣子裡歸攏的利落勁兒,他把話咽了。
福晉對金銀珠寶的興趣跟她對核桃的興趣差不多,都是捏在手裡掂個重量就完事。
給康熙的禮物是胤禟親自送進宮的。
乾清宮裡,康熙坐在炕上翻看著那座最大的西洋鐘錶。
鐘錶有一尺多高,黃銅的外殼上鏨刻著花紋,頂上一個小天使舉著號角,每到整點號角就會轉一圈。
康熙把弄了好一會兒,放下鐘錶,拿起那顆龍眼大的珍珠對著窗戶照了照光。
「這珠子是南洋產的?」
「回皇阿瑪,暹羅海域撈上來的,當地人叫它月光珠,說是十年才出一顆。」
康熙把珍珠放在掌心裡轉了兩下,擱回匣子。
「老九,這趟出海的帳目給朕看看。」
胤禟早有準備,把帳本呈上去。
康熙翻得很快,他對數字的敏感程度不在胤禟之下,幾頁翻過去就抓住了核心。
「去程賣了二十三萬六千兩的貨,回程帶了三十來萬兩的貨,淨利四十萬兩。一趟來回三個月,一年能跑三趟,那就是一百二十萬兩。」
「回皇阿瑪,理論上是這個數,但實際操作中要考慮季風和港口的淡旺季,一年穩定跑兩趟半比較靠譜。」
「兩趟半就是一百萬兩。」康熙合上帳本,念珠在手裡沒斷。
「你這船隊的利潤比江南的鹽課虧空都大,朕要是四十年前就派人出海做這個買賣,何至於被那幫蛀蟲蛀了一千多萬兩。」
胤禟沒敢接這話。
康熙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開口。
「船隊的事你繼續干,朕給你加一道旨意,准你在泉州設立一個永久性的出海關卡,商船出入均由你的人報關登記。回程貨物的進口稅按十五抽一收取,稅銀直接入國庫。」
「另外,你那個福晉這次的分紅按四成算?」
胤禟點頭。「通泰行投了二十五萬兩,占四成紅利,這是出發前定好的。」
「嗯,她的眼光好,會挑人也會挑買賣。」康熙把珍珠匣子推到一旁。
「跟她說,這顆月光珠朕收下了,回頭賞她一面玉如意,不是因為珠子值錢,是因為她替朕的兒子擋住了不少暗箭。」
胤禟從乾清宮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春天的風從太液池那邊吹過來,裹著柳樹抽條的清香,他站在宮門口,在心裡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忽然笑出了聲。
四十萬兩銀子搬回來了,皇阿瑪高興了,福晉的分紅到手了,船隊有了永久的出海資質。
日子好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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